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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小卒子陈岩石饵料侯亮平

此时的祁同伟就站在陈岩石的身旁,两人的影子在探照灯的白光下交叠在一起,拖在满是碎石和灰烬的厂区地面上。夜风裹着焦糊味一阵阵吹过来,远处推土机的引擎还在低沉地轰鸣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随时准备挣脱束缚扑上来。陈岩石就坐在推土机正前方的一把破竹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吹雨打了几十年的老岩石,纹丝不动。

手机在祁同伟的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掏出来一看——高育良。祁同伟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个电话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掐着时间算,高育良刚才跟白秘书通完话之后,肯定回过头来又跟陈岩石掰扯了几个回合,现在打给自己,八成是说不通这倔老头,需要自己在现场配合着把戏做全套。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身旁的陈岩石隐约听到:“喂,育良书记。”

“嗯,同伟啊,你在陈老身边吧?”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沉稳而笃定,带着一种多年从政历练出来的不急不躁,但在这种不急不躁的底层,祁同伟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今晚的事情已经闹到了惊动省委书记的地步,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祁同伟微微侧过身,目光从陈岩石那张固执的脸上扫过,对着手机点了点头:“我在。”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个反应祁同伟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在今晚这盘棋局里,谁守在陈岩石身边,谁就掌握了主动权。陈岩石这老头就是一个活的变量,他往哪边倒,哪边的筹码就重一分。高育良最担心的就是祁同伟不在现场,陈岩石一个人在那里跟李达康硬顶,万一顶出个什么好歹来,或者被李达康用什么手段给稳住了,那他们之前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你在就好,你在我就放心了。”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开始下达明确的指令,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现场拆迁的问题,你就先阻止下来吧。李达康那边我去沟通,但现场的掌控必须握在你手里。还有陈老的安危,你一定要看好,这是重中之重——千万不要让陈老有任何的闪失,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育良这番话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了。陈岩石现在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退休老检察长的身份范畴,他是连接沙瑞金的关键纽带,是撬动整个汉东政局的一个支点。保护好陈岩石,就是保护好他们手中最有力的这张牌。

“明白。”祁同伟的回答简洁而有力,没有多余的废话。

“就这样,你把电话给陈老吧,我再跟他说几句。”

祁同伟答应了一声,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陈岩石,将手机递了过去,语气恭敬而自然:“陈老,育良书记的电话,他要亲自跟您说。”

陈岩石接过手机,那只枯瘦的手因为激动和夜风的吹拂而微微发颤,但他握手机的力道却很足,指节攥得发白,好像握着的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根救命稻草。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口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劲儿:“喂,高育良!你给我找到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旁边的祁同伟心里就笑了。陈岩石现在俨然已经把“沙瑞金”三个字挂在了嘴边,翻来覆去地提,翻来覆去地强调,好像生怕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不知道他跟新来的省委书记之间有某种特殊的关系似的。事实上,他还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老头虽然倔,但绝不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他一个退休老检察长的身份,想要硬扛一个现任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靠资历、靠道理、靠人情,统统都不够用。唯一能压住李达康的,只有沙瑞金这三个字。所以他把这张底牌亮得明明白白、理直气壮,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对着全场的警察和工人们广播一遍——你们别看我就是一个糟老头子,我能直接找到你们最大的领导。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显然被陈岩石这一嗓子吼得有些无奈,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陈老,我刚才已经跟您说了,沙书记今天在岩台市调研了一整天,看项目、听汇报、开座谈会,从早忙到晚,连顿饭都没好好吃。岩台那边的干部拉着他又开了大半宿的会,这刚回到宾馆休息,躺下还没一个小时。您想想,沙书记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么折腾了一天,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高育良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给陈岩石留出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陈老,您不就是想让拆迁停下来吗?这件事不用惊动沙书记,我就能帮您解决。这样,我让祁同伟在现场盯着,寸步不离地守着,有他在,李达康不敢硬来。祁同伟是副省长,又是省公安厅的厅长,李达康再怎么强势,也不至于当着他的面强行推房子。都这么晚了,您老就别在这儿熬着了,回去休息吧,身体要紧。您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怎么交代?”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软中带硬,既给了陈岩石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把解决问题的主动权揽到了自己手里。换了一般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多半也就顺坡下驴了。但陈岩石不是一般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不按别人给的台阶走。更何况,他打心眼里就不相信李达康。祁同伟是副省长不假,可李达康是省委常委,在党内的排名还在祁同伟之上。论级别,李达康压祁同伟一头;论实权,京州市委书记手里的权力一点不比副省长小。陈岩石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要是自己前脚一走,李达康后脚就翻脸不认账,祁同伟能拦得住吗?他拦不住。到时候推土机十分钟就能把大风厂的围墙推平,等自己再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行!”陈岩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声音大得连旁边几个站岗的民警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不放心!今天晚上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我要是不在这儿盯着,李达康肯定不会停手!他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转脸就不认账!”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手机屏幕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给高育良撂下了一句更加决绝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样,你要是不能给我把沙瑞金找来,那你就让祁同伟跟我一起进去。我就坐在推土机前面,他们要想拆,先从我身上压过去!”

祁同伟站在一旁,把陈岩石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在不以为然。就现在这个局面,就算陈岩石不进去,就算他不坐到推土机底下去,李达康也不可能再拆了。李达康是什么人?他能在汉东官场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仅仅是赵立春的提携,更重要的是他那份超一流的审时度势的能力。这个人对局势的判断之敏锐、风向转变时转向之迅速,在整个汉东官场都是出了名的。要不是陈岩石刚才情急之下爆出了自己跟沙瑞金的关系——那句“让沙瑞金给我回电话”喊得那么响亮、那么理直气壮——李达康早就采取强硬措施了。以他的手腕,把陈岩石这个老头往边上一围,任他喊破嗓子也只能是无能狂怒,最多也就是推搡中打伤几个民警,等折腾完了,大风厂也早就变成一堆瓦砾了。到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陈岩石找谁告状都没用。说到底,陈岩石还是不够了解李达康,或者说他了解的那个李达康,还是当年在赵立春手下当秘书时候的李达康,而不是现在这个已经修炼成精的京州市委书记。

“好。”

高育良的答复来得异常干脆,干脆得几乎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以高育良一贯的做派,任何事情都要斟酌再三、反复权衡,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才算完。但这一次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感觉到他其实早就在等陈岩石说出这句话。这个“好”字里包含的,不是被逼无奈的妥协,而是一种正中下怀的欣然。

“陈老,您把电话给祁同伟吧,我跟他说。您放心,今晚的事情我一定替您办妥当。”

高育良现在的态度,才总算是让陈岩石满意的。老头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一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把手机递还给祁同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认可:“祁副省长,给你。”

祁同伟接过手机,重新贴到耳边。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祁同伟听着,不时地点一下头,嘴里应着“嗯”“好”“我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和客套,几句话就把接下来的行动方案敲定了。挂断电话之后,祁同伟把手机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沉稳而不失温和的语气对陈岩石说道:“陈老,那我们就进去吧。您放心,有我在,今晚没人能动大风厂一块砖。”

他说着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陈岩石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既不像是做样子的虚扶,也不至于用力到让人不舒服,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撑,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可以信赖的安全感。陈岩石看了祁同伟一眼,没有拒绝这份搀扶,两个人一老一少,并肩朝大风厂的大门里面走去。

然而他们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阻碍。负责把守厂区大门的市公安局民警们看到陈岩石和祁同伟径直走来,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复杂。按照赵东来刚才在对讲机里下达的命令,他们要拦住陈岩石,不能让他进入厂区。可问题是,现在陈岩石身边还站着一个祁同伟——省公安厅的现任厅长,他们整个公安系统的最高直属领导。这些民警虽然是京州市局的编制,平时归赵东来管,但祁同伟的职位摆在那里,级别摆在那里,权威摆在那里,这可不是一句“我们是赵局的人”就能绕过去的。

几个年轻警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脚下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既没有让开,也没有上前阻拦,就那么进退两难地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明确的指令,又像是在祈祷有人能替他们做这个决定。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今晚到场的京州市局警力基本都是赵东来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赵东来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赵东来让他们拦人他们就坚决拦人。正因为如此,之前祁同伟虽然贵为省厅厅长,却一直没有直接插手京州市局的现场指挥,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尊重。但现在祁同伟亲自扶着陈岩石要进厂,这个默契就被打破了——没有赵东来的命令,他们到底该不该让开?

但这个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祁同伟可不是陈岩石。陈岩石说到底只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资历再老、威望再高,手里没有实权,管不了眼前这些穿警服的年轻人。他可以骂、可以推、可以喊破嗓子,但这些民警最多也就是陪着笑脸硬扛着,不会真的怕他。可祁同伟不一样。眼前这些人,别管是谁的嫡系、谁的心腹,在祁同伟面前都不够看的。祁同伟如果想动他们,别说他们自己扛不住,就是赵东来亲自出面也未必能招架得住——省厅厅长要整治几个基层民警,那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还不给我让开!”

祁同伟突然提高了音量,声色俱厉,那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刀,裹着寒气劈头盖脸地砍过去,惊得那几个年轻警员浑身一哆嗦。他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躁,给人一种学者型官员的印象。但此刻他把身上那股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那是多年公安一线工作锤炼出来的杀伐之气,是无数次坐镇指挥大案要案积累下来的威压,是一个真正握过枪、抓过人、见惯生死的人才能散发出的气场。

“怎么,连我都想拦着是吗?你们几个是哪个支队的?谁带的兵?站出来让我看看!”

几个警员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面如土色,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躲闪,不敢跟祁同伟对视。

“李飞!”祁同伟高声点将。

“到!”一个干脆利落的应答声从人群后方炸响。原本因为现场指挥权被赵东来接手,只能带着光明分局的手下退到一旁待命的李飞,听到祁同伟的召唤之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瞬间就冲了过来,站定在祁同伟面前,身姿笔挺,目视前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军人般的精气神。

祁同伟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几个还在犹豫的民警,语气平淡却杀气腾腾:“前面开路。谁敢不听命令,明天就给我脱衣服滚蛋!我祁同伟说到做到,不信的尽管试试。”

“是!”李飞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过身面对着那几个拦在门口的警员,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自求多福”的意味。可还没等李飞真正走上前去开路,那几个刚才还像铁塔一样杵在原地的民警就已经全都怂了,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两旁,把通往厂区内部的道路让了出来。没有人敢说要先去请示赵东来,也没有人敢再多看祁同伟一眼。他们心里都清楚,在祁同伟面前,什么嫡系不嫡系、心腹不心腹,统统都是白扯。

李飞迅速让自己光明分局的手下接管了厂区门口的岗哨,几个精干的干警替换了原来市局的人,站成两排守住了通道。李飞本人则亲自走在最前面开路,步伐沉稳有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情况,像一把出鞘的匕首,锐利而可靠。祁同伟则扶着陈岩石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慢慢地走进了大风厂的厂区。陈岩石的脚步虽然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坚定,踩在那些碎砖烂瓦和焦黑的灰烬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厂区里面,推土机的引擎还在低沉地轰鸣着,巨大的铲斗高高举在半空中,像一头被暂时勒住了缰绳的钢铁猛兽,随时准备扑向那些摇摇欲坠的厂房。而陈岩石的目标很明确,他径直走到推土机的正前方,从旁边拖过来一把破旧的竹凳——那凳子腿还是歪的,上面落满了灰,也不知道是谁从哪个废弃的车间里捡来的——他把竹凳往地上一放,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后背挺得像一块碑,直面着推土机那张开的钢铁大嘴。

夜风寒凉,年迈的陈岩石坐在竹凳上纹丝不动,那姿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与此同时,现场的负责人也一路小跑着去向李达康汇报最新的情况了。这个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最懂得怎么跟领导汇报工作。他跑到李达康面前的时候,气喘吁吁,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这是刚才在现场扯着嗓子喊话喊的,嗓子早就喊劈了。他故意没有清嗓子,也没有掩饰这份沙哑,反而让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李达康面前,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领导您看,我是真的在前线拼了命的,嗓子都喊成这样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达康书记,”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嘶哑地说道,“工人的情绪非常激动,整个场面乱得不行,几百号人挤在门口,推推搡搡的,我们的人快要顶不住了。最关键的是,石油公司的抽油车现在出不来——油库那边虽然油罐车都装好了,但工人们把路堵得死死的,一辆车都开不出去。那二十吨汽油还停在库区里,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