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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祁同伟觉得钟小艾不一样2

如果他低调处理,悄悄地把事办了,谁都不惊动,那倒还罢了,大家最多私下里议论几句,说他是个怪人。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做任何遮掩,反而唯恐天下不知地大肆宣扬,这种姿态让很多同僚感到极度不适。不少人因此在背后对陈岩石嗤之以鼻,认为他就是一个因为升不上去而对体制心怀怨恨,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博取社会名声、给组织难堪的人。他们说,买房捐钱这种事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进行,可陈岩石偏要高调宣传,这分明就是蓄意的,是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在作祟。

这些议论在汉东的各个办公室里流传着,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小周耳濡目染,自然也受到了这些观点的影响,所以在汇报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将这些负面的评价带了出来。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高育良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去。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悦的阴云。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胡说了。”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极少用这种语气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话,一旦用了,就说明他是真的动了怒。

高育良前一任秘书跟了他很多年,业务精湛,为人处世也十分老练,用起来得心应手,如今已经下放到地方担任实职,而且干得相当不错。眼下的这位小周是刚刚从省委办公厅选调来的,年轻,学历高,文字功底也不错,但终究是历练不够,很多时候把握不好说话的分寸和边界。高育良有时候也在心里暗暗感叹,大概是自己之前用的秘书太出色了,把自己的标准提得太高,以至于现在看谁都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高育良本人并不是秘书出身,他从大学教授直接转轨进入官场,身边一直没有配过专职秘书。因此对于秘书这个角色的重要性,尤其是秘书情商和分寸感的重要性,他早年间其实并没有特别深刻的认识。相比之下,他对秘书的能力素质更为挑剔文字水平必须过硬,逻辑思维必须清晰,政策水平必须扎实,这些都是他挑选秘书时的硬性指标。至于会不会说话、懂不懂察言观色、能不能准确把握领导意图,这些软性的情商指标,是他后来在漫长的仕途生涯中才逐渐体会到其重要性的。

放眼整个汉东官场,最会用秘书、最懂得驾驭秘书的人,恰恰是那位本身就是秘书出身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李达康从秘书做起,深谙秘书之道,他用秘书就像用自己延伸的手臂一样自如,既能充分授权,又能精准掌控,什么时候该让秘书出面,什么时候该亲自上阵,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这一点,高育良自认不如。

“陈海跟同伟一样,都是我高育良的学生,是我看着他们从学校走向社会的。”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话语里多了一层语重心长的意味,“你说陈老影响了陈海,有什么影响不好的?陈海现在是省反贪局的骨干,工作兢兢业业,这些年来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出过差错,这难道不是陈老教育的功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秘书,望着窗外原州市高低起伏的天际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外面的人都说陈老对现实不满,说他发牢骚,说他挑毛病。我今天就在这里告诉你们,陈岩石同志对我省的法治建设,是有贡献的,而且是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在省检察院工作的那些年,主持起草了多少规章制度,办了多少疑难案件,培养了多少年轻干部,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的脸,那种眼神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你们刚才说,对陈老的安排使用合理吗?我看就不合理,而且是很不合理。陈老这个副省级待遇,早就该上了,论资历论能力论贡献,哪一样不够格?阴差阳错就是没上去,加上这些年社会风气确实不好,他有些看法,发些牢骚,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换做是你,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年,看着一茬又一茬不如你的人都爬到了你头上,你心里能没有想法?”

高育良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还有陈老搞的那个所谓的‘第二检察院’其实就是组织一帮退休的老检察、老法官义务为群众提供法律咨询和援助我看也很好嘛。多了一个‘第二检察院’,就等于是多了一个联系群众的渠道,多了一双监督司法的眼睛。如果我们早些重视这些老同志的意见,早些通过这些渠道了解到丁义珍的问题,或许就没有今天这么多烂摊子了。”

说到这里,高育良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将手中的老花镜放在桌上,直视着秘书的眼睛:“我今天在这里跟你们强调一遍,以后一定要多重视老同志的意见,尤其是像陈岩石同志这样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他们虽然退下来了,但他们的经验、眼光和人脉都还在,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要多找他们聊聊,多向他们了解情况,把他们反映的问题当回事。”

高育良对陈岩石的这份尊重和维护,固然有他本人重感情的性情因素在里面。他是一个念旧的人,对曾经帮助过自己、提携过自己的人,始终心怀感念,这在一向薄凉的官场里算得上是一种难得可贵的品质。陈岩石虽然在汉东官场的人缘确实不太好,性格耿直容易得罪人,做事情不太讲究方式方法,但高育良看人从来不是只看表面,他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本质和初心。在他看来,陈岩石的本质是好的,初心是正的,这就够了。

但除此之外,高育良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考量。他已经知道了陈岩石与沙瑞金之间的关系那位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弹片,救下了年幼的沙瑞金的老班长,那个躺在病床上被沙瑞金含泪叫了一声“爸爸”的人,就是陈岩石。这个消息目前在整个汉东官场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但他高育良知道。既然知道了,那么关于陈岩石的一切负面言论,就必须从源头上加以控制和纠正,尤其是作为自己的秘书和下属,更不能在任何场合流露出对陈岩石的不敬。

“这样吧。”高育良思索了片刻,拿定了主意,开始向下属做出具体的工作安排,“你安排一下,这几天我抽个时间,跟陈老见个面,好好聊一聊。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我也想听听他的意见和建议。”

他继续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另外,在下次的全省法治工作畅谈会上,我打算请陈老来给大家讲讲课,就讲讲我省法治建设的历史沿革,讲讲他们那一代人是如何在艰苦的条件下推动法治进程的。到时候让全省政法系统的骨干都来听一听,好好受受教育。这件事你提前跟陈老沟通一下,就说是我请他出山,务必请他赏光。”

高育良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秘书和在场的一众下属自然是瞬间就明白了他对陈岩石的重视程度。这不是一般的重视,这是要在全省政法系统面前给陈岩石搭一个讲台,让他重新回到聚光灯下。这种待遇,可不是随便哪个退休老干部都能享受到的。

“是,育良书记,我这就去安排。”小周连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因为紧张而有些潦草,但要点一个不落。

高育良做出这番安排,虽然是在刚才听取汇报时的临时起意,但类似的想法其实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有一段时间了。请陈岩石出山,是一件具有多重战略意义的事情。它既是对老上级的一份情义,也是对沙瑞金示好的一枚棋子,更是在全省政法系统内部传递一个信号我高育良重视老同志,重视法治传统,重视群众路线。

汉大帮现如今的战略规划已经非常明确了借助沙瑞金的力量,逐步削弱和瓦解李达康及其秘书帮的势力,在这场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中浑水摸鱼,最大化汉大帮的利益和版图。而陈岩石,恰好就是汉大帮这盘大棋中向沙瑞金抛出的一个信号,一个用来搭建沟通桥梁的切入点。而且,这个切入点选得极其精妙一个退休后天天发牢骚、看起来无足轻重、只会给大家添麻烦的老头子,谁能想到他竟然是新任省委书记的养父之一?正因为谁也想不到,这步棋才走得隐蔽而高明。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汉大帮已经悄悄地在沙瑞金身边布下了一枚暗子。等到大家意识到陈岩石的真正分量时,高育良早就已经通过这层关系与沙瑞金建立了某种默契和联系。这种先人一步的布局能力,正是高育良在汉东政坛屹立多年不倒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与此同时,光明峰项目现场。大风厂周围的拆迁工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断壁残垣、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和裸露的钢筋水泥。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瓦砾之间,像是战场上暂时休战的钢铁巨兽。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柴油的味道,阳光透过悬浮的尘雾变得浑浊而模糊。

在这片废墟之中,大风厂的厂房孤零零地矗立着,像一个顽固的钉子户,周围方圆几百米内的所有建筑都已经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它还在冒着生产带来的白色蒸汽。厂房顶上的烟囱依然在吐着淡淡的烟雾,机器的轰鸣声时断时续地从厂房里传出来,证明里面还有人在坚持生产。厂房的墙壁上刷着“誓与工厂共存亡”的标语,红漆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正在这片废墟中视察工作。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在瓦砾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目光不时地扫向那座孤零零的厂房,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和厌恶。

陪同在李达康身边的,是京州赫赫有名的美女企业家、山水集团的老总高小琴。高小琴今天穿了一身极其醒目的红色职业套装,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包臀裙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踩着细跟高跟鞋,在废墟中行走却丝毫不显吃力,姿态依然优雅从容,仿佛脚下的不是瓦砾而是红毯。她的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耳垂上缀着两颗珍珠耳钉,妆容精致而克制,既有职业女性的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两人肩并肩走在拆迁完成区域的废墟边缘,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随行人员秘书、区长、项目负责人、拆迁办主任、宣传部门的干事、扛着摄像机的随行记者,以及负责安保的便衣警察,足足有二三十号人,排成一条松散的队伍跟在后面,与两位主角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到领导谈话,又能在领导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李书记啊,您看看这里,这个丁义珍副市长,可真是把我们山水集团给害苦了。”高小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女强人特有的抱怨方式,既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又不失分寸和体面,“我不知道他到底收了大风厂老板蔡成功多少好处费,您看看,大风厂到现在还在生产,我们山水集团所有的设备、人员都到位了,就因为它这一家钉子户,整个光明峰项目的二期工程都开不了工。”

她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厂房,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片厂房占地不小,四周已经被拆成了白地,像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岛。厂房的墙上贴着各种标语,有的已经破旧发黄,有的看起来是新贴上去的,白底红字格外刺眼,内容无外乎“坚决不拆迁”“誓与工厂共存亡”“要生存要工作”之类的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