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收下去以后,安安没有回房间。
她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手一直没松开带子。
她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是水。擦干手,她看了安安一眼。
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怎么不看电视?
不想看。
吃不吃苹果,喝不喝水,都摇头。
她抬起头,我想问你件事。
她没再问。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毛线筐——安安的毛衣袖口磨薄了,她打算拆了重织。
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
她盯着那两根针看了半天。
她已经忍了一整天了。中午在学校食堂,同桌问她你爸是不是打过仗,她说没有;下午体育课,后排的男生又凑过来问听说你爸杀过人,她说你听谁说的,那男生跑了。
现在她忍不住了。
爸以前在北境干什么?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接着又织。
当兵。
她准备了十几种问法,没想到第一句就问出去了。
当什么兵?
沈若溪手里的毛线针没停,线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普通的兵。
普通的兵,是干什么的?
站岗,训练,服从命令。跟你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
站了几年岗?
十来年。她说,十来年都是普通的兵。
那他怎么当上连长的?陈刚叔叔说,他是北境最年轻的连长。
她的手又停了一下。
这话也是你趴在窗台上听的?
你还听见多少?
她想了想。
陈刚叔叔说,爸带的那个连,是北境最能打的连。
她没接话。
妈,普通的兵,怎么会带最能打的连?
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她抱着书包,仰起脸,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妈。我听见陈刚叔叔说。爸是战神吗?
她沉默了。
毛衣针停在半空,那半截袖口垂下来,晃了两下。
客厅里静了很久。母女俩都没说话。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隔两三秒响一声。
她又开口,你别骗我。
她把毛衣针放回筐里。
她没有马上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一点,又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坐得比刚才近。
沈若溪往她身边挪了挪。安安,我问你一件事。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的手指绞紧了。
我听见的。她盯着茶几腿,声音压得很低。
在哪听见的?
院子里。前天,陈刚叔叔来,你去买菜了。我趴在窗台上。
沈若溪看着她。
你还听见什么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把头低下去,声音几乎贴着书包。陈刚叔叔说,爸当年违抗军令,被处分退伍。
她没说话。
他还说,上面的人知道爸是谁。妈,什么叫知道他是谁?他不就是我爸吗?
沈若溪伸出手,把书包带子从她手指上解下来。那根带子已经勒出一道红印。
她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半天没动。安安,有些事,妈现在不能跟你说全。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要替爸担着。你才多大。
我担得住。
你担不住。我三十多岁了,我都担得吃力。
她愣住了。
她头一回听她妈说这样的话。在她心里,妈是天底下最能扛的人——卫生院半夜出诊、被人骂了第二天照样上班、垫了药费从来不跟谁提。这样的人说担得吃力,那这件事得有多大。
妈,爸到底做了什么?
我刚才说了。
你说他救了人。可你没说他救的是谁。
救的是老百姓。
什么样的老百姓?
种地的,放羊的。跟你奶奶一样的人。
她低下头。
那他们知道是他救的吗?
不知道。他也不让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那些人就危险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谁会危险?
那些活下来的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那爸呢?
他一直危险着。习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往她妈那边靠了靠,膝盖碰着膝盖。妈,你害怕过吗?
她想了很久。
她说害怕过。有一年萧策走之前跟她说,这次可能回不来。她让他别说这种话,他说他不是吓她,是让她有准备。
那你准备了吗?
沈若溪说她准备了,把家里的存折密码全改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压在米缸底下。
她抬起头。
然后呢?
然后他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是,米缸底下那张纸呢,我撕了。
她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她没听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她把毛线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声音很稳。他救了人。
救了多少?
我不知道具体数目。我只知道有一回,他带人进去,出来少了七个。他背出来一个,那个后来活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被处分?
因为上面让他撤。他没撤。
没撤是对的还是错的?
沈若溪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句话分成两截。按命令,是错的。按人,是对的。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又静下来。水龙头还在滴。
战神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带一点起伏。是别人给他的称呼。他自己从来不认。谁当面叫他这个,他就把脸沉下来。
沉下来是什么样?
她说,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你,就那么坐着,坐到那个人自己把话咽回去。
你见过?
她说见过一回。前年有个外地来的老板,当着一桌子人叫他,说要敬他一杯。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了。那一桌子人愣了半个钟头。
她愣住了。
那他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觉得那个名字,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他不配拿来敬酒。
她又开口,那你认吗?
她没答。
她伸手把女儿耳边的头发拢到后面,动作很轻。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我认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那个称呼。
那他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她把毛线筐往腿边拢了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是那种,半夜听见有人敲门,会先把你推到身后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把脸别过去,不想让她妈看见。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没抬头。妈,我不问了。
真不问了?
不问了。我知道的够了。
她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安安。
这件事,你听见的,就当没听见。
我知道。
在学校里,谁要是再提你爸,你不用跟人吵,也不用跟人解释。你回来告诉我。
她点了点头。
我以后能当兵吗?
她的手停在毛线筐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能不能。
能。但是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当兵的人,晚上不回家。
她想了想。
她不服气地撅了撅嘴,把书包带攥得更紧。那我当医生。医生晚上也不回家。
医生晚上回家。值完班就回。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当兵?
她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房门上。因为你要是去了,我就得跟你爸一样,在家里等。
她愣住了。
去洗澡吧。沈若溪站起来,把毛线筐拎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
夜里十点半,安安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把前天听见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萧策那句他们不会来,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想起今天放学,爸爸在校门口等她。别的同学的爸爸都在看手机,萧策站在树底下,背挺得很直。
那个站法,不像个种地的。
她做了个决定:这件事,谁也不说。她要把它烂在肚子里。
——
客厅那边,沈若溪也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毛线筐放在腿上,没有织。
墙上那只钟走得慢,秒针一下一下,她数了十几下才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策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今天下午去了省城,说是找张明远,还没回来。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是韩铁军的。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没拨。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今天问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答得心惊。
爸是战神吗?
她当时沉默的那几秒,女儿一定看出来了。
她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今年十一岁,记性随她爸,一件事能记十年。
门口传来钥匙声。
萧策推门进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等你。沈若溪把腿上的毛线筐往边上挪了挪。
萧策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沈若溪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沈若溪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房门上收回来。没出事。安安今天问我,你以前在北境干什么。
萧策直起身。
你怎么说的?
我说当兵。普通的兵。
萧策没说话。
她还问我,是什么意思。
萧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从哪听来的?
陈刚那天在院子里说的。她趴在窗台上。你那句他们不会来,她也听见了。
萧策闭了一下眼睛。
她信了吗?
半信半疑。她最后说,她不问了。
她哭了没有?
没有。她把脸别过去,不让我看。
萧策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放得很轻。
萧策的手在鞋柜上停了一下。她像你。
像你。憋着不说这一样,随你。
萧策把鞋换好,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
萧策往门口走。我去找陈刚。
这么晚了。
我就跟他说一句话。以后在我家里,别提那两个字。
你先别走。沈若溪站起来,我问你。
安安今天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担得住。
萧策的手停在门把上。
十一岁的孩子,说她担得住。你听了什么感觉?
萧策没答。
我听了害怕。我怕她真去担。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像你。你什么时候真去担过我那些事?你每次都把它挡在家里门外。
她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
一样的。萧策没停步。
她看着他往外走,忽然开口。
萧策。
他停住。
那两个字,到底是不是你的?
萧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不是。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发现,他说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
这一点点,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