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安安放学回家。
校门口卖烤肠的摊子排着队,她绕过去了。
书包很沉,压得她肩膀疼。
她走到家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门缝里漏出烟味,是爸平时不抽的那种烟。
是萧策和陈刚。
她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院子里的石桌挡着视线,只能听见声音。
老萧,陈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省军区那边,有人重新调了你的档案。
她的手,把书包带拽得死紧。
调档案?调哪一部分?
全部。从入伍到退伍,一页不落。
谁让他们调的?
不知道。但我托人问了,是上面直接下的通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老陈,萧策开口,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陈刚叹了口气。
当年你违抗军令,被处分退伍。上面的人知道你是谁。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违抗军令?
如果他们知道你在远山——
他们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萧策说,他早就不是军人了。退伍手续齐全,档案封存,他们翻不出什么。
翻不出来,他们为什么现在调?
萧策没有回答。
风把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轻轻打在杆子上。
老萧,陈刚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当年带的那个连,在北境打出过三场硬仗。上面一直有人记着你。
她的耳朵贴得更紧了。
现在有人想用你。也有人想毁你。
我不掺和。
你不掺和,可有人已经在往远山派人了。
她的脚下一滑,书包带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
她捂住嘴,一动不敢动。
心跳声大得她怕院子里的人听见。
过了几秒,陈刚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换了话题。
……那就这样,水泥的事我明天去问。
萧策应了一声。
她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
她赶紧退到墙角,蹲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
院门开了。
陈刚走出来,往两边看了一眼,走了。
他走得不快,到巷口才拐弯。
又过了一会儿,萧策也出来,往街口走去。
她这才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放着萧策的杯子,茶还冒着气。
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掐得很短。
她站在院子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个字。
违抗军令。被处分退伍。战神。
她想起陈刚叔叔最后那句——你当年带的那个连,在北境打出过三场硬仗。
爸带过兵。爸打过硬仗。
爸说他是个普通的兵。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拎进屋。
沈若溪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我回来了。
洗手去。沈若溪头也没回,饭马上好。
她没有动。
她开口,爸以前在部队,是干什么的?
沈若溪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沈若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爸当过兵。这个你知道。
当什么兵?
普通兵。沈若溪转回去继续切菜,拿枪,训练,站岗,就是普通兵。
那他为什么退伍?
沈若溪的刀停了。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就是想知道。
她放下刀,转过身,蹲下来,跟女儿平视。
安安,你听妈说。爸的事,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十岁了。
十岁也是小孩。等你长大一点,妈一定告诉你。
她抬起头,你是不是不敢告诉我?
她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安安低下头,没人跟我说。
沈若溪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是听到了什么,你告诉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但她想起萧策那句——他们不会来。
爸说不会来,那就是不会来。他不想让她担心。
没有。安安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
沈若溪又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
去洗手。吃饭了。
她洗了手,坐在桌边。
饭桌上,她给女儿夹菜,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
她写不下去。
笔尖停在作业本上,半天没动。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安安。是萧策的声音,你开一下门。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萧策站在门外。
作业写完了吗?
还、还没有。
萧策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回来得早。
她点头,放学早。
是吗。我四点半到家,你五点十分才进来。
她愣住了。
中间这四十分钟,你在哪儿?
她的耳朵烧了起来。
我在、在门口。
在门口干什么?
她低下头。
她知道瞒不住了。
爸是当过兵的人。他什么都知道。
我听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进来。把门关上。
她退回去,萧策走进房间,在她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个子太高,坐在小板凳上显得很滑稽。
但安安一点也笑不出来。
你听见了多少?
从陈刚叔叔说省军区开始。
她抬起头,什么是违抗军令?
萧策沉默了一下。
就是不听命令。
你为什么不听命令?
因为命令让我丢下战友。我没丢。
然后呢?
萧策说,然后他就被处分,退伍了。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看着他。
爸,陈刚叔叔说,有人叫你战神。
萧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别听他瞎说。
那是瞎说吗?
萧策没有立刻回答。
战神是别人叫的。爸只是打过仗,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在学校跟同学说,我爸是战神?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有自行车的铃声过去,一长一短。
这件事,从今天起,你烂在肚子里。
连妈也不说?
妈知道一部分。但你今天听到的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会给你惹麻烦。给妈惹麻烦。给这个家惹麻烦。
她低下头。
爸,我今天跟妈说了几句。
萧策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了?
她问妈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妈没说,她就没再问。
萧策松了一口气。
他把窗台上的烟盒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说,那就到此为止,以后别再问了。
可是我想知道。
等你长大。等这件事过去了,爸原原本本告诉你。
什么时候算过去?
萧策想了想。
等没有人再来打听的那一天。
她点了点头。
她把笔帽扣上,又打开,来回了两次。
她又开口,你会有危险吗?
萧策看着女儿。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这才低下头,拿起笔。
萧策站起身,走到门口。
安安。
今天你回来的时候,书包带磕了一下门板。
她的脸白了。
以后想听,就大大方方进来听。别躲在门后。门板不结实。
她张大了嘴。
你早就知道了?
萧策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他的脚步声,走远了。
楼下的门响了一声,院子安静下来。
她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动。
台灯的光圈里有细小的灰在飘。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爸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翻开作业本。
笔尖落下,写下今天的日期。
写到最后一笔,她停了一下,又描了一遍。
手不抖了。
她翻开新的一页,没有写作业。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词。
战,神。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书底下。谁问都不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