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策又去了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床单浆洗得发白。老赵坐在轮椅上,正在看窗外。毯子是军绿色的,洗得没了本色,边角磨出毛边。窗外天阴着,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盖着毯子的膝盖上。
你来了。老赵点了点头。
萧策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昨天你说了一半。
昨天说什么了?老赵问。
那晚上的事。你说雪下得很大,风像刀子。
老赵没接话。
老赵把轮椅摇到窗边,看着楼下。楼下是个小花园,有两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在打盹,一个手里攒着收音机,声音调得很小。
那天晚上的事,我讲完了。老赵说。
没讲完。萧策说。
讲完了。老赵摆了摆手,挡了,炸了,腿没了。就这么几句话。
萧策沉默了一下。今天想讲什么?
老赵想了很久。讲退伍以后。
——
老赵讲的不是挡刀那件事。
他讲的是他退伍后遭的罪。
我是一九九九年退的伍。那年二十六,腿已经截了,装的假肢。
部队给了一笔抚恤金,不多,够老赵花几年。再往后是安置——按规定,像他这样的,县里要给安排个岗位,不用多好,有个单位、有个编制,能吃饭就行。
安排了吗?萧策又问。
名单上有我。我亲眼看见的。
民政局的公示栏贴了三天,第三个名字,赵长顺——那是老赵的大名。公示栏是红纸写的,风一吹,四个角都翘起来。他顿了顿。
后来那个名字被人划掉了。老赵的声音低下去。
萧策的手停在膝盖上。谁划的?
不知道。老赵摇头。
你没去县政府问?
问了。信访窗口让我回去等。等了三个月,等来一句经查无此事。
公示结束那天老赵去看,名字还在。第二天再去看,没了。换上去的是另一个人,姓钱。
你没去县政府问?萧策追问。
问了。老赵苦笑了一声,我坐轮椅去的民政局。窗口的人查了半天,说系统里没有我的名字。我说公示栏上明明有。他说公示栏是手写的,不算数,以系统为准。
萧策没说话。
我让他把系统调出来给我看。他调了。
第三行,本来该是他的那个位置,现在是钱建国。
钱建国是谁?萧策问。
局长的小舅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民政局门口卖报纸的老头说的。他在这儿卖了二十年报,什么人都认得。
——
安置名额被人顶替之后,老赵回了原来单位。
我原来是县机械厂的。厂子那时候已经不行了,但还有个门卫的岗。
他想着,好歹有个地方待。
去了吗?萧策问。
去了。厂里的人认得我。以前我是车间的技术骨干,一只手能拎八十斤的钢锭。
现在他坐轮椅进厂门,他们看他的眼神,跟看要饭的似的。
被原来单位的人欺负,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少了三百。我去问财务。财务冷着脸说,你上个月有三天没打卡。我说我腿没了,但手还在,我天天都在。她说那不管,没打卡就是旷工。
你没闹?萧策问。
闹了。老赵提高了声音,我去找厂长。
厂长在办公室喝茶,看见他进来,把茶杯往里挪了挪,怕他碰着。茶杯边上压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报纸底下是半包烟。
萧策指节慢慢发白。
他说,老赵啊,你这个情况,厂里也很为难。老赵学着那人的口气,你一个月能干的活,还不如人家一条腿的。厂里养着你,是情分;不养,是本分。
他怎么说?萧策问。
我说,我这条命是给国家的,不是给厂的。他说,那你找国家去。
那你当时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
我能怎么办。我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轮椅的轱辘在楼道里响了一路,没人回头看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那两个晒太阳的老人回去了。花园里空了。
后来呢?萧策追问。
后来我就在厂门口摆了个摊。修自行车。
厂里的工人下班路过,有的让老赵修,有的绕着走。绕着走的,都是以前跟他一个车间的。那几个,以前没少喝他的酒。
摊子摆在墙根,一天下来补七八条胎,挣不了几个钱。
——
腿烂了没钱治,是第三年的事。
假肢磨的。截肢的地方一直没长好,假肢一磨就破,破了就流脓。
老赵去卫生院,卫生院说这得去县医院。县医院说要住院,押金三千。
三千,你拿不出来?萧策问,那医保呢?
老赵苦笑,说他那个情况,医保报不了几个钱。
我一个月修车挣四百。三千块,我不吃不喝攒八个月。
萧策又问那他怎么,老赵说扛着,扛了两年。脓流得厉害的时候,他自己拿盐水洗。洗完了拿布缠上,第二天接着修车。那块布是军用的,洗得发白,四个角都毛了,他一直用到退伍第九年。
萧策听完,半天没说话。
床头柜上的苹果萧策没动,放久了,皮上起了一层灰。窗外的风把晾在楼下的床单吹起来,又落下。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链条响了一路。
萧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泛白。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嗡嗡声。
老赵看着他。
萧策,你别这样。都过去了。
没过去。萧策说。
过去了。老赵摆了摆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腿没了,命还在。你当年替我挡的那一下,我记着呢。
那是我该记的。萧策说,你的腿是替我挡的。
不是替你。老赵摇头,是替国家。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萧策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老赵。
当年替我安置工作的那个人,老赵忽然压低声音,现在还在。
萧策一愣。你说的是那个姓钱的?
不是姓钱的。老赵摇头,是把我名字划掉的那个人。钱建国只是顶上去的,划名字的另有其人。
萧策问。
老赵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不想说。他叹了口气,说出来,又是一场事。
萧策喊了声老赵。
我不想连累你。老赵摆了摆手,你事情够多了。
萧策站起来。
他做了个决定。
你说不说,我都会去查。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个脾气。
萧策走到门口,站住,问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老赵没答。
萧策又喊了声老赵。
在县里。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上。
萧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他站在门口,把那个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然后往楼梯口走。他一级一级走下去,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