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猛从饭店出来,被夜风一激,脑门上的汗才落下去。
周猛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的灯箱闪着,二楼包间的窗还亮着。他总觉得哪儿不对,说不上来。
一辆白色轿车从路边慢慢滑过去,没开车灯。周猛盯着它拐过路口,才往回走。
郑天成请他吃了顿饭。很贵的饭,红木桌上两副碗筷,菜没动几口,茶倒是续了三回。包间里熏着香,墙上挂着一幅字,周猛认不出是谁写的,只认得最后落款的印章是红的。
席间,郑天成给他看了一套方案——远山品牌加盟连锁。
三年覆盖全省,五年全国。
方案做得很细。市场分析、盈利预测、风险评估,一样不缺。翻到第七页,有一张组织架构图,最上面一个框写着创始人萧策,下面一个框写着执行董事周猛。
周猛,郑天成笑得很亲切,你是个人才。跟着萧策,屈才了。
周猛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直咧嘴。
这套方案,郑天成把文件推过来,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百分之十。
周猛在桌子底下的手算了一笔账:他现在的工资,一年攒下来,不够这百分之十的零头。
萧哥不会同意。周猛说。
那我问你。郑天成给两个人把茶续上,远山模式现在最缺什么?
周猛想了想:缺人。缺好教官。
缺钱。郑天成把茶杯推过去,人可以用钱请,教官可以用钱留。你那四家分店,哪一家不是萧策自己贴的钱?
萧策有理想,我认。郑天成翻着材料,指了指其中一页,可理想不能当饭吃。创业中心一年的拨款是多少,你比我清楚。分店的钱、学员的伙食、教官的工资,哪一样不是他自掏腰包?
周猛没接。
远山模式需要钱。郑天成道,政府拨款不够,企业捐赠不稳定。加盟连锁,是唯一的出路。
那也不能把牌子挂出去让别人使。周猛把茶杯放下,牌子一挂,人就不是我们的人了。
牌子还是你的。郑天成笑,你只是换一种方式,帮更多人。
周猛心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猛自己先吓了一跳。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郑天成又把一张卡推到桌子中间:这里面二十万,活动经费。你先花。
周猛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又把它推回去:饭我吃了,方案我看。钱,先免。
郑天成笑了笑,把卡收回公文包:不急。卡一直有效。
周猛回到创业中心,快十点了。院子里只剩走廊那排灯还亮着,值夜的学员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两声,径直去了办公室。
萧策正在看文件。台灯拧到最亮,烟灰缸里没有烟头,只有几张揉皱的草稿纸。
周猛进门,嗓门比平时低了半截。
萧策抬起头。
郑天成……找我了。周猛搓了把脸,请我吃饭。
说什么了?
他给我看了一套方案——远山品牌加盟连锁。周猛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三年覆盖全省,五年全国。他说……
他卡住了。
萧策放下笔。
他说我是个人才,跟着你屈才了。周猛的声音闷下去,还说,给我百分之十的股份。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墙上的钟走得很清楚,一格,一格。
萧策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哥,我觉得……郑天成的方案,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周猛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远山模式如果能帮更多人,能帮更多老兵有活干——
帮人和赚钱,是两件事。萧策打断他。
周猛愣住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我……我没说要走。他急了,嗓门又上来,我就是觉得,那个模式能让更多老兵有活干。哥,我从没想过背叛你。
我知道你没想过。萧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老邓昨天在省城拍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郑天成正从车里出来,往台阶上走。门口的牌子只拍进去半截,可那几个字周猛认得。
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周猛念出来,他去那儿干什么?
谁给拍的?
老邓。萧策说,在省厅门口守了两天,就等他这一趟。
萧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老邓用铅笔写的日期:他三叔在里头上班。郑培林,副厅长。
周猛的手一抖,差点把照片掉在桌上:原来郑天成是郑培林的侄子?
去年就查出来了。萧策道,恒昌的法人是他。孙德胜进去之前,给小学捐电脑、给县里送慰问品的,都是这家恒昌。他要的不是帮更多人,是把远山模式装进他自己的口袋。
周猛把照片放回桌上,指节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那他找我……
他找你,不是因为你能干。萧策看着他,是因为你是我兄弟。他要的,是把你从我身边拿走。
周猛盯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你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周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哥上个月住院了,胆结石,要开刀。周猛背对着他,差两万。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办公室里又静了一下。
明天我让林叔给你支两万。萧策说,你哥就是我哥。
周猛的肩膀塌下去一半。他把头低下去,半天,憋出一句:哥,我不是想背叛你。
我知道。
我就是心动了。他的声音哑了,百分之十,我他妈心动了一晚上。
心动不丢人。萧策说,丢了人才丢人。
周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周猛回到自己屋里,没开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路灯从窗帘缝里切进一条光,落在对面墙上。
他刚来创业中心的时候,满打满算就八百块。是萧策给了他工作,给了他住处,还给了他一样他差点忘了的东西——尊严。
郑天成给的,是钱。
可那两万块的手术费,他还是开不了口。
周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隔壁的呼噜声一阵一阵,他数了半天,没数着。
后半夜,他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人一哆嗦。他推开萧策办公室的门。
哥。我想清楚了。
萧策抬起头。
我站在你这边。周猛说,然后我回去找郑天成,说我愿意合作。我给他当内应,把他挖出来。
你确定?
确定。周猛这回没结巴,嗓门却压得很低,他觉得我是个贪财又没主见的人。我就让他这么觉得。
萧策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不是普通人。被他发现——
那我就说,我改主意了。周猛咧了咧嘴,脸面值几个钱。
还有一件事。萧策把那张照片推过去,拿着。下次见郑天成,他屋里能看到的东西,记在心里。
周猛把照片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哥,还有一件事。今晚我从饭店出来,总觉得有辆车跟着我。
萧策的手指停住了。
一辆白色轿车,没开车灯。周猛挠了挠头,也可能……是我多想了。
不多想。萧策站起来,走到窗边。
萧策在窗边看见,楼下院子里,旗在夜风里一动一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停着那辆白色轿车。
车没熄火。烟头的红点在驾驶位上一明一灭。萧策把窗帘拉上一半,遮住自己。
他今晚就开始了。萧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