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大扫除。
沈若溪擦玻璃,安安负责整理阳台的旧物。
安安问她妈这个箱子还要不要,沈若溪问哪个,安安说是纸的,写着那个。
沈若溪探头看了一眼,说那是她爸的东西,别乱翻。
我没乱翻!安安把箱子搬到地上,掀开盖,是它自己开的!
箱子里是一堆旧物:几枚纪念章,一个褪色的笔记本,两条旧武装带,还有一沓用皮筋捆着的信。
安安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到底下,她的手停住了——她发现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安安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张照片——萧策穿着军装,站在一群人中间,眼神凌厉。
十几个人一排站开,背景是山,山上还有雪。别人都在笑,就他没笑。
安安举着照片从阳台跑进来。
安安拿着照片问:爸,你以前当过兵?
萧策正蹲在客厅修安安的书包带。他抬起头,看到照片的那一瞬,手停了。
哪儿翻出来的?
阳台的箱子。安安把照片往他面前送,你先回答我。
萧策接过照片,放回抽屉:当过。
等等——安安跳起来,我还没看完呢!
看完了。
没看完!安安扒着抽屉,这些人是谁?这个高个子是谁?你们在哪儿拍的?天上有雪,是很北的地方吗?
安安。
爸你就告诉我一个呗。
过去的事。萧策把抽屉推上。
安安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退伍?
萧策说:受了伤。
伤在哪儿?我怎么没见过你身上有疤?
在里面,看不见。
安安盯着他看了十秒:你骗人。
我没骗你。
受内伤的人不会像你这样。我们体育老师说,受过伤的人跑步姿势会变。你跑步比我们体育老师还稳。
萧策没接上话。这孩子的逻辑,一年比一年难对付。
还有,安安乘胜追击,照片上你为什么不笑?别人都在笑,就你没有。你眼睛——爸,你那时候看人,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现在你看我,眼睛是软的。安安说得特别认真,照片上那个你,眼睛是硬的。像要跟谁拼命。
安安还想问,萧策已经起身走了。
他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安安站在客厅里,捏着衣角,眼圈慢慢红了。
沈若溪从阳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了没有?
问了。安安吸了吸鼻子,他跑了。
他答了什么?
他说当过兵,受了伤,然后就不说了。安安的声音越来越大,妈,我是他女儿!我同学都有爸爸的当兵照片,摆在客厅那种!他的为什么不摆?为什么藏在阳台的箱子里?为什么我一问,他就跑?
安安。
他每次答不上来就让我写作业,今天连作业都不让我写了,直接关门!
沈若溪把安安拉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你爸的事,得他自己开口。
他不会开口的。
会。但不是被问出来的。
那怎么出来的?
沈若溪没答。
晚饭,三个人坐着。
安安不说话,扒饭扒得很用力。
萧策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安安把肉吃了,还是不说话。
沈若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说话。碗筷声,一下,一下。
安安放下筷子。
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秘密。她捏着衣角,我就是想知道我爸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这也有错吗?
萧策没说话。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猜。我猜你打过仗,我猜你见过人死。我猜照片上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猜你藏那张照片,是因为不敢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萧策放下碗,站起来。
安安以为他又要走,肩膀缩了一下。
萧策没走。他进了卧室,拉开抽屉,把照片拿出来,放到安安面前。
看吧。
安安愣住了。
第二排,最左边,笑得最傻的那个。他替我挡过。伤在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现在他走不了路了。
安安看着那个咧嘴笑的年轻士兵,嘴唇动了动:他叫什么?
老赵。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退伍以后就断了信儿。我托人打听过,没打听着。
安安指着照片后排:那这个呢?高个子,头发白了的这个。
萧策看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话最少的一个。事,做得最多。
他也断了信儿吗?
断了。
安安不问了。她发现,问得越多,爸爸的话越短。
爸,你退伍……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萧策把照片从她手里拿回来,正面朝上扣在桌上。
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这张照片上。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得替我扛。
安安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愿意扛。
我知道。所以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把照片留在桌上,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烟头上来一点红,慢慢往下走。
屋里,安安哭着把照片收进了自己的书包。
沈若溪看见了,没拦。
安安抽着鼻子,爸以前,是不是干过很厉害的事?
沈若溪把她揽过来:
多厉害?
厉害到——沈若溪想了想,他把那些事全放下,只为了每天能接你放学。
安安不哭了,把书包抱紧了。
第二天,安安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就往阳台跑。
纸箱还在。她掀开盖,把手伸到底,箱子空了。
妈!爸的箱子——
我收拾过了。萧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安安回头。萧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褪色的笔记本。
照片呢?
昨晚从你书包里拿的,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收在——你该知道的时候。
安安瞪着他,忽然一跺脚:你们大人就这一句!
她背着书包跑了。
萧策站在原地,翻开笔记本。扉页上一行钢笔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回来的人,替没回来的人,把日子过完。
他合上本子。原来那张照片,他不是不敢看,是不能给任何人看。
楼下,安安在院子里踢石子,一脚比一脚重。
萧策从抽屉里把照片重新拿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指腹停在后排那个高个子脸上。
老陈。他低声说,你要是还活着,就别来找我。
灯芯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