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昨晚是不是在院子里打电话?
今天是安安的生日。九岁。萧策买了一个蛋糕,一大早就出门去取了。
安安坐在桌边,粥碗捧在手里,眼睛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
沈若溪盛粥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见了?
我起来上厕所。他站在枣树底下,声音很低,可是很低才吓人。安安抿了一口粥,妈,出什么事了?
生意上的事。
他打电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摸着口袋。安安把碗往边上一推,他撒谎才摸口袋。
沈若溪把咸菜碟推过去:快吃。今天你过生日。
第二节课下课,安安去走廊接水,眼睛往校门口扫了一下。
校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黑外套,帽子压得低。他不进来,也不走,就站在卖烤肠的摊子旁边,往教学楼这边看。
安安接了水,回教室,把杯子放得很轻。
中午李小雨端着饭盒凑过来:安安,生日快乐。早上有人来学校找你。
找我?
一个男的,站在门口问门卫你们家住在哪儿。李小雨嚼着饭,门卫没告诉他,还赶了他一句,他就往后退了两步,没走。
多高?
挺高的,黑衣服,戴帽子。李小雨咬着筷子想了想,脸看不清。
安安放下筷子,走到窗边。铁门外那块空地上,只剩下烤肠摊的白烟。
放学铃响,安安背着书包出校门,一眼看见萧策站在对面的电线杆底下。
萧策接过她的书包。
过了马路,安安回头看了一眼:爸,那边站着的那个人,早上也在。
萧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衣高个子还站在烤肠摊旁边,帽子压得更低了。看见萧策,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手往兜里伸了一下,又拿出来。
你在这儿等我。
爸——
萧策已经走过去了。
他没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站住。两个人差不多高,萧策比他壮一圈。
你站这儿三天了。萧策站住。
那人没出声。
第一天问门卫,第二天拍照片,今天在这儿等。萧策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车停东边路口,白色面包,恒昌的户。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去跟郑总说。萧策把声音压得很平,要谈生意,走正门,递名片。别站在学校门口。这儿进出的都是孩子。
我……我就是等人。
等谁?
那人张了张嘴,没答上。
我记住你脸了。萧策往前半步,下一回再让我在这个门口看见你,我不问你等谁,直接报警。你身上带的那些东西,经得起查吗?
那人低下头,从萧策身边绕过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快了起来。
萧策回到安安旁边,把书包递给她。
走吧。
你跟他说的什么?
让他别站这儿。
他听了吗?
听了。
安安仰头看他:爸,你不怕他?
怕他干什么。
他要是坏人呢?
坏人更怕人认出来。萧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他站了三天不敢进门,就不是来动手的。
院里已经摆好了桌子。蛋糕放在正中间,插着九根蜡烛,边上是一盘切好的西瓜。
安安回来了。沈若溪拍掉手上的面,快来。
安安走到桌前,没坐。
怎么了?
今天有人去学校找我。问咱家住哪儿。
沈若溪笑了一下:可能是推销的。
安安看着她的围裙,你系了两遍。
沈若溪低下头。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多打了一个。
她解下一条,蹲下来,跟安安平视:是有人在打听咱们家。你爸已经去处理了。
处理得了吗?
处理得了。
安安看了她一会儿,又看萧策。萧策点了一下头。
那我不问了。安安拉开椅子坐下,点蜡烛。
蜡烛点了两遍才全着。九根火苗在风里歪。
许愿吧。
安安许愿,闭上眼睛,两只手合起来,合得很紧。院里静下来,只有灶上水壶在响。
她睁开眼,一口气把九根吹灭了。
许的什么?沈若溪问。
不能说。说了不灵。
说个能说的。
安安想了想:我希望咱们家三个人,明天一起吃早饭。连着吃一百天。
院里安静了一下。
萧策把手里的一次性叉子放下:明天早上我要去县里。
你看。安安用叉子敲了一下盘子,第一天就做不到。
后天补。
不用补。我就想连着。安安低头戳了一下蛋糕上的奶油花,还有一条。一百天里,你不许半夜去院子里打电话。
沈若溪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晚上你的声音,安安抬起头,我在屋里听着,跟平时不一样。
萧策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蹲下去,跟她的眼睛一样高。
电话白天打。萧策没起来,早饭一百天,一天不少。
拉钩。
萧策伸出小拇指。安安勾住,勾得很紧。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吃完蛋糕,安安回屋写作业。沈若溪收盘子,收得很慢。
查清了?
饭后查清。萧策把最后一个盘子摞上去,恒昌商务咨询派的人,法人姓郑,叫郑天成。省城那边都叫他郑总。
他要什么?
先摸底。萧策把一个盘子摞上去,看我家里有几口人,谁软。我已经让周猛去省城了,一个人够。
沈若溪把抹布拧了一遍:那他摸底摸到学校去。
所以我让他知道我认出他了。
郑总要来远山镇?
明天上午。
九点四十,手机响了。周猛。
哥,我到省城了。郑总今天不在公司。
去哪儿了?
他去了远山镇。周猛那边有风声,哥,你先避一避?
我不避。萧策走到院门口,往东边路口看了一眼,你查清楚他什么时候到、带几个人。
我问了前台一句。周猛压低声音,明天上午到,一辆黑车。车上还有一个,六十多,也姓郑,前台叫不出来名字,只说是郑总的长辈。
萧策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知道了。萧策盯着东边路口,明天早上,你把车停在国道口。
停那儿干什么?
看那辆车往哪儿拐。
电话挂了。萧策站在院里,枣树的影子压在地上。屋里灯亮着,安安趴在桌上写字,笔尖一动一动。
六十多,也姓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