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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林叔从办公室里出来,拦在那人面前,你找谁?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创业中心,站在旗杆下看了很久。旗在风里飘,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听见问话,他才转过头。左眼角到太阳穴,一道淡疤。

我找萧策。

他不在,出去了。

没关系,我等。那人脚下一动没动。

林叔上下打量他:他是你什么人?

以前一起当过兵。那人把背包带换了个肩,算是战友。

战友?林叔眯起眼,萧策的战友,我基本都见过。

北境三千多人,林叔不可能都见过。那人说完,又抬头看旗。

林叔噎了一下。这人嘴严,问不出东西。他指了指门厅:进去坐,外头风大。

不用。那人摇头,我在这儿等就行。

随你。林叔回了办公室。

坐了半个钟头,他起身倒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那人还戳在旗杆底下,风把夹克掀起一角,他连手都没往口袋里揣。

林叔放下暖瓶,又走出去。

你站了大半个钟头了。

刚来。那人说。

林叔看了眼他脚边——旗杆根的碎草,被踩平了一小片。他没拆穿:真不进来?

不进。

林叔抱起胳膊,那你总得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吧。万一萧策问起,我怎么说?

陈刚。

陈刚。林叔点头,那你有他电话吗?打一个,省得干等。

陈刚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又捏扁了。打过。空号。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问了很多人。陈刚把那团纸揣回兜里,他原来住的地方,邻居说搬走了。打听到这儿,我就来了。

林叔还要问,陈刚先开了口:林叔,你别问了。他回来,我跟他说。

这人礼数不缺,嘴却焊死了。林叔摇摇头:得,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回办公室拨了号。响了几声,接了。

萧策,中心门口有人找你。

说叫陈刚,你北境的战友。林叔压低声音,在旗杆底下站了大半个钟头,让他进都不进。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马上回来。

行,我让他等着。林叔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他那样子,不太对劲。

别让他走。萧策的声音沉下来,务必。

林叔挂了电话,出去传话。陈刚听完,只应了一个字:

那就进屋坐着等。林叔难得硬气了一回,这也是萧策的话。

陈刚想了想,跟着进了办公室。林叔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喝了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

你和萧策,多少年没见了?

好几年了。

那挺久。

陈刚没接话。水汽糊在他脸上的疤上,他也不擦。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策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屋里,落在陈刚身上,停住了。

陈刚。

陈刚站起来:萧策。好久不见。

坐吧。

林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萧策叫住他:林叔,别走。他把陈刚往前提了半步,这位是林叔。当年在北境,救过我的命。

陈刚愣了一下,站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林叔。

不用这么客气。林叔摆手,坐下,给他俩倒茶,你是北境回来的,那咱们是一家人。

茶杯碰到一起。萧策把杯子放下:林叔,这次来,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十五年前那件事,您还记得多少?

林叔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很久,他把杯子放下:你们确定要知道?

确定。萧策没有犹豫。

知道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们从来没想过回头。

林叔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严。

十五年前,萧远山的事。萧策盯着他,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够你们跑一趟省城。林叔的手在裤上蹭了蹭,但在说之前,先办另一件事——你先说,你欠陈刚家的那件事。

陈刚的肩膀动了一下。

三年前,林叔的声音低下去,陈刚的弟弟陈明,在我工地上出的事。脚手架塌了,人从三楼下来。当时报的是意外。

不是意外。陈刚打断他,那天的脚手架,是你们自己搭的。没资质,没验收。

我知道。林叔低下头,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来。

萧策看向陈刚:你今天来,不光为这个。

陈刚把杯子放下,萧策,老赵不太好。

屋里静了。

北境下来的兄弟没几个,老赵算一个。

他怎么了?

陈刚的声音哑了,北境落下的老底子,上个月感染,保不住,截了。现在在省城军区医院。

萧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赵不让。陈刚抬眼,他说不想打扰你。可这回,他夜里疼得整宿哼,人瘦了二十斤——我不敢再瞒了。

萧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站定:他现在怎么样?

不好。医生说,得长期治。陈刚也站起来,萧策,老赵那条腿,是为了救你落下的。

萧策没说话,眼神利了起来。

断后那天,人是从侧翼摸上来的。陈刚的声音发紧,没有他,今天坐在这儿的就不是你。

我去。萧策抓起外套,明天就走,你带路。

我带你去。陈刚应下,又说,我找个旅馆就行。

不用。萧策摇头,住我那儿。明早出发。

两人出了办公室。林叔迎上来:聊完了?

聊完了。萧策点头,林叔,这是陈刚。我北境带了三年的兵。

林叔上下打量陈刚,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以后常来。

一定。陈刚应下。

林叔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陈刚,十五年前的事,萧策跟你说了吗?

说了一半。

哪一半?

萧远山那一半。陈刚没有绕弯子。

剩下那一半,林叔收住话头,等你们从省城回来,我再说。

为什么?萧策皱眉。

因为老赵那边更要紧。林叔拍了拍他的胳膊,人先看回来,账跑不了。

萧策看了林叔一眼,没再接话。

楼下院子里,那面旗在夜风里一动一动。陈刚站在旗杆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十五年了。陈刚先开口,你还留着这面旗。

留着。萧策应了一声。

陈刚点点头,往外走。走出几步,他放缓了脚步:萧策,老赵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萧策没接话。

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陈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这回开口了,是真撑不住了。

萧策在口袋里握紧了手。

明天一早走。他没有回头。

远山镇的灯,一盏一盏,亮在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