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镇的夏天来得早。萧策早上出门,太阳已经毒了,地皮烫,操场上的沙土踩下去陷半个脚掌。知了从早上叫到傍晚,停一阵,又叫起来。
创业中心的操场上,新学员在训练。迷彩服湿透了后背,没有一个人出列。公告栏上贴着新一期的分班名单,是周猛昨天贴的,纸角翘起来,拿胶布压着。
周猛站在台上讲话,手里攥着话筒,线在脚下绕了两圈。
你们来这儿,是学本事的,不是混日子的。他的声音很稳,不再靠吼,我见过被骗的,见过失业的,见过走投无路的。从今天起,这些都翻篇了。
前排有个学员抬手抹了把汗,队伍里晃了一下。
站不住的,去阴凉底下站。周猛道,但是名字留下。
没人动。
萧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桌上摊着学员的结业台账,红笔勾了一半。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沈若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省里的。她道,你自己看。
萧策接过文件,翻开。红头,落款盖着省里的章。
关于批准远山模式推广点的通知。他念出来。
三个点。沈若溪道,清河、柳河、青山镇。
萧策没接话,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那里写着一行考核办法:推广点按季度考核,不合格,摘牌。
省里为什么批?他问。
数据。沈若溪道,中心成立到现在,培训了多少人?
三百二十多。
找到工作的?
两百出头。
七成。沈若溪道,这个数,全省都拿不出来。他们要推的,就是这个数。
七成里有十几个,是学员自己找的活。萧策道,不能全算中心的。
那也高出全省平均一大截。沈若溪道,你别在这个时候谦虚。
萧策把文件放在桌上。
三个镇子,三个教员。他道,远山这边抽不出三个。抽走一个,这边塌一半。
那怎么办?
萧策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周猛正在纠正一个学员的姿势,把那人的手掰过来掰过去,一边掰一边说话,没发火。这一回对了,周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学员挺直了腰。
让他去。萧策道。
周猛?沈若溪道,他才带了半年。
半年够了。
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萧策道,我还没跟他说。
沈若溪看着他。
萧策,你真的放手了。
该放手了。萧策顿了顿,他不是我的兵,他是中心的教官。这一摊,早晚要有人挑起来。
那你好好说。沈若溪笑了,你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别把人说蒙了。
萧策没接话。
下午,萧策把周猛叫到办公室。周猛进门的时候手上有机油,在裤缝上蹭了两把。
哥,你找我。
周猛坐下,看见桌上的红头文件,拿起来看了两行,手停住了。
哥,这是真的?
真的。萧策道,三个推广点。省里要往下面派人,我点了你的名。
周猛把文件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哥,三个点,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那就先跑一个。萧策道,先清河。清河最近,出事我半天能到。
清河那边,谁接头?
林叔有个外甥,在清河农机站。萧策道,我让林叔先问。人熟,先帮着接头,教员不够,他先兼着。
教员呢?
从老学员里挑。萧策道,挑学得最扎实的,带过去,一边教一边学。
老学员肯去吗?
给补贴。萧策道,一天三十,先这样。等清河出活了,再涨。
周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哥,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萧策道,别把清河想成远山,那边有那边的难处。
周猛说他记下了,转身出去。萧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在北境那几年,这个人也是这么一听令就跑,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楼道里很快传来他的嗓门,他在给谁打电话,说清河那边的教材先备三套,别等人都到了书还没到。萧策听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萧策把通知又看了一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又合上。
傍晚,操场上的人散了,器械堆在墙根。萧策下楼,蹲下去帮着收拾。工具箱是旧的,盖子上坑坑洼洼,他把扳手一把一把按大小插回去,大的在左,小的在右。周猛在旁边收钢缆,看见他,摆了摆手。
哥,你歇着。
萧策没理他,接着收。收着收着,他瞥见周猛的眼眶红了。周猛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说沙子迷眼了。
操场边的杨树叶哗哗响,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手里的活没停。
收拾完,天擦黑了。
周猛道,我有个事想问你。
要是清河的教员不够怎么办?
老学员里挑。萧策道,挑不出来,我去带几节课。
周猛咧开嘴笑了,说那我可记下了,您赖不掉。
晚上回到家,沈若溪已经做好了饭。小米粥,炒鸡蛋,一盘拍黄瓜。她没急着问白天谈得怎么样,这种事得他自己开口。
回执要不要给省里递?她问了一句。
萧策道,明天让周猛写。
说完了?她接着问。
说完了。
他什么反应?
手在抖。萧策道,但是答应了。
沈若溪给他盛了碗饭。先吃,菜要凉了。
吃到一半,萧策的手机响了。是老邓。
老邓道,清河那边,我查到一件事。
林叔那个外甥,去年十月和十二月,跟孙德胜的司机在镇上馆子里吃过两顿饭。老邓道,发票我找到了。
萧策的筷子停住了。
先别动。他道,也别跟林叔说。
那清河还开吗?
萧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若溪。
他说,但是教员,不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