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镇的春天来得晚。
早上七点十分,创业中心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不是学员,是家长。
打头的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边角都卷了。周猛记得她,上个月家长开放日她来过,坐在第一排,还拿本子记了半页。她身后那几个有男有女,都挎着买菜的布兜,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
我要退学费。她说。
周猛从楼里跑出来,左脚的鞋带还开着。
嫂子,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女人把纸拍在他胸口。
周猛接过来。是一张网帖的打印件,标题印着一行黑字:远山创业中心涉嫌违规办学,学员就业全是托。
这帖子是假的。周猛说。
假的?女人嗓门高起来,我儿子学了三个月,到现在没安排工作,这也是假的?
三个月还没结业。周猛道,结业才推荐。
那我等不了。女人道,退钱。
后头几个人跟着喊。
退钱!骗子!什么示范单位,就是骗学费的!
周猛往后退了半步。喊声把操场上训练的学员都惊动了,队列散了半个,几个学员踮着脚往大门口看,被教官喝了一声才转回去。
周猛手心出汗,回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萧策站在窗前,正看着他们。
萧策没立刻下楼。他把那张帖子在手机上搜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把发帖的账号点开看了一遍,才下楼。
让一让。他道。
门口安静了一瞬。
萧策走到女人面前,先弯腰把地上那张被踩过的打印纸捡起来,掸了掸灰。
嫂子,你儿子叫什么?
马小军。
马小军。萧策道,清河来的,学电焊。上个月实操考核我在场,他焊的缝,这批里能排前三。
女人愣了一下。
我一个个看过。萧策把打印纸举起来,这帖子列了三十二个学员的名字,说这些人全是托,根本不存在。你认识几个?
女人想了想。
认识两个。马小军,还有一个姓刘的。
那两个是我上个月安排出去的。萧策道,一个进县里的包装厂,一个在镇上开修车铺。要不要现在打电话,你亲口问?
女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帖子说这三十二个人不存在。萧策道,马小军是你儿子。他在不在,你比谁都清楚。
女人低下头,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那他为什么还没安排工作?
还差二十一天结业。萧策道,二十一天以后,我亲自带他去县里面试。面不过,学费我退你。
你说的?
我说的。萧策道,我叫萧策。当着这么多人,这句话算数。
人群里一个老大爷开了腔。他说句公道话,他家那小子在这儿学了四个月,上个月出去的,现在县里一个月挣三千八,这帖子是放屁。
女人又看了萧策两秒,转身走了。后头那几个互相看看,也跟着散了。走到街口,蓝布褂子女人停下脚,回头问了一句,二十一天是哪天。周猛翻着本子报了个日子,她才走了。
周猛长长吐了一口气。
哥,吓我一跳。
怕什么。
怕他们真闹起来。周猛道,这要是闹到县里——
闹到县里也是这个理。萧策道,学员在,成绩在,记录在。查就是。
帖子谁发的?
不知道。萧策道,你去查 Ip,别声张。
周猛转身要走,又停住,说食堂的老马今早递了条子,米面油下个月全涨价,一袋米涨二十。
先记账。萧策道,涨不涨,等对完斤两再谈。
周猛挠挠头,下楼去了。楼下传来集合哨,几个学员围着周猛打听帖子的事,被他挥手赶回了操场。
萧策回到二楼,又站到窗前。
操场上,队列重新整好了。学员们喊着号子跑圈,声音一层一层传上来。旗杆上那面红旗被风扯得笔直。萧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周猛拿着本子上来了,走到他旁边,往窗外一指,旗还在。
萧策看着那面旗。创业中心成立那天,旗是他亲手插的。那会儿院子里只有五个人,两间平房,一台旧磅秤,账本是周猛用作业本改的。
现在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周猛翻开本子,三十六个已经出师,我一个个确认过,每个人现在都能养活自己。
萧策嗯了一声。
这里头有几个人,原来在刘德海的厂里打工。周猛道,厂子倒了,他们失业,没地方去,来的这儿。他们说,没你他们现在还在街上混。
这话不对。萧策道,手艺是他们自己学的,我只给了个地方。
那饭呢?周猛咧开嘴,出师那批凑了钱,要请你吃一顿,说要谢你。我给按住了。
按得对。萧策道,这钱让他们拿回去给家里。
周猛合上本子,看了萧策两秒。
哥,你这脾气。他道,干了那么大一场,一个字不往外说。镇上谁不知道刘德海是你弄下去的,你倒跟没事人一样。
萧策翻了一页手里的台账,没接这话。台账是上个月的,学员考勤一页一页,红笔勾的是出勤,蓝笔圈的是补课。他把这一页看完,才抬头。
下午三点,周猛从县里跑回来,自行车没停稳,人先上了二楼,把一张纸条放在窗台上。纸条是从县里的回执单上撕下来的,边上有圆珠笔洇开的印子。
帖子的 Ip 查到了。
哪儿?
县工商局的办公网。周猛道。
萧策没说话。
工商的人跟刘德海还有来往?周猛问。
不好说。萧策道,也可能是别的。
周猛往门口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半截。
哥,还有一件事。我回来的路上,听人随口说了一句。
有人提前打了招呼。他道,说远山模式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不算数。
萧策翻本子的手停了一下。
谁打的招呼?
没掏出来。周猛道,但这话,是从考察组那头漏出来的。
窗台上还搁着一份县里转来的材料。萧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红头的,落款盖着省里的章。
省里要来考察远山模式。他念出来,半个月后。
周猛的脸色变了。
帖子的事还没查清楚,考察组的话又先漏出来了。他道,哥,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我不信是巧合。
萧策把材料放回窗台上,压在那张 Ip 纸条上头。
我也不信。他道。
那咱们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萧策道,把台账理干净,把人带好。他们要看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
周猛下了楼。萧策一个人站在窗前,把那份通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窗外,操场上还在训练。号子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那面红旗在风里哗哗地响。萧策把口袋里那份通知按了按,下楼去了。食堂的灯该亮了,一百二十七个人等着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