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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省纪委的两辆车出了大院。省纪委正式立案孙德胜的决定,头天夜里就批下来了。一辆去省厅,封他的办公室;一辆去他家,带人。

家里那一组进门的时候,只有保姆开的门。孙德胜不在家——头天夜里他出城,在收费站被堵下,人已经在办案点上。手续是补送的,他没赶上在客厅里等。

带队的把立案通知书放在鞋柜上,让保姆代签,又在书房门上贴了封条。

省厅七楼,走廊尽头,孙德胜办公室的门锁着。

备用钥匙。何组长说。

行政处长亲自送钥匙上来,手抖得钥匙串哗啦响。

何组长敲了敲书柜后面的保险柜。行政处长说是去年冬天孙厅长自己搬进来的,不让旁人碰,钥匙随身带,密码没人知道。

门打开,屋里拉着窗帘,一股隔夜的烟味。老板桌上摊着一份材料,翻到一半。

何组长下令拉开窗帘,全程录像。

调查员挪开书柜最下层的两箱五粮液,箱顶压着四条中华,后头是那个家用保险柜。

何组长让试孙德胜的生日,试了不对。再试徐长海的生日,保险柜开了。

二十七万现金,用银行的纸条扎着,整捆没拆。六个信封,外面各写着一个单位的名字,打开,里面全是购物卡。最底下压着一块表,表盘背面刻着字。

何组长把表放进证物袋,说这块表单列。

抽屉里翻出一沓名片,最上面一张是鼎信的,法人姚勇。名片底下压着一份整改验收报告的存根,落款红章,专家组签字栏头一个名字:孙德胜。何组长把存根举起来,说头一个就是他。

行政处长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手还搭在门把上。

——

下午,核账室摊开三摞银行流水单,红笔圈了十几个圈。

第一摞,恒通咨询。审计师把资料推过来,两年里德海集团分三笔转出一百二十万咨询费。法人是孙德胜的妻子徐某,没有场地,没有雇员,五年只开过这一单生意。进账三笔,出项为零。

年长些的审计师把笔放下,说第二摞是鼎信。法人姚勇,孙德胜的小舅子,占股三成。孙德胜分管的二十七家化工企业,二十三家找鼎信出过整改报告,一份二十万起步。刘德海的厂二十年被查七回,六回的报告是鼎信做的。钱走的还是合法票据,面上挑不出毛病。

第三摞,那三百万。审计师翻到下一页,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号转出,收款人孙某,个人储蓄卡,摘要空白。四个月后销户,钱进了城东支行一个同名账户。前年十二月又进了一笔三十万,另一个企业主转的,备注两个字:年礼。

年礼。何组长念出声,他管这个叫年礼。

——

晚上八点,孙德胜被带进问询室。他穿着深灰色夹克,皮鞋是新擦的。

孙德胜同志,何组长说,从现在起,每句话都进笔录。

孙德胜说他清楚程序。何组长说那就从恒通开始。

孙德胜说他爱人的公司他不插手,咨询费是市场价,合同、发票、流水一样不缺。何组长说那家公司没有雇员,没有场地。孙德胜说问题他认罚。

何组长问鼎信呢,孙德胜说姚勇的公司跟他没关系,报告是专家组集体意见。

何组长把存根推过去。

白纸黑字,你签的是头一个。

孙德胜看了一眼,没伸手。

远山创业中心的消防验收报告,何组长又抽出一份材料,签字的是你原来的老部下。上个月你往县政府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停业通知就下来了。你解释一下。

工作指导。孙德胜道,条线上发现问题,我提醒一句,不算越权。

提醒的结果,是停业整顿。何组长说,报告上七个签字,有六个说会就没开过。

孙德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还有那三百万。何组长把流水单调了个方向。

那个账户我早就销户了。孙德胜道,销户满五年,资料银行都不保留。你们查到的,是死账。

那个同名账户还在用。何组长说,前年十二月,又进了一笔三十万。

刘德海为了减刑,什么都说得出来。孙德胜开口,你们手里只有他的话。

他昨天下午开了口。何组长道,二十年,七次检查,六次鼎信的报告。还有那三百万。他说那不是买一件事,是交底。

交底?孙德胜道,他一个商人,跟我交什么底?

他说,从那以后,他每回找你办事,都不用再说钱。

孙德胜没接话。

主动交代和我们查出来,是两回事。何组长说。

我说了,我不知情。孙德胜道,程序上,你们挑不出毛病。再这么查下去,会牵连很多无辜的人。

这是威胁?何组长问。

这是提醒。孙德胜说。

门口的调查员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孙德胜看见那个袋子,愣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六天前头一回约谈之后,孙德胜把它塞进包里,回家压进了衣柜夹层。

何组长从袋子里抽出硬皮本,推过去。

在你家搜出来的。他说,你自己记的。

本子上是钢笔字。头一页写着两个字,第一行:二〇〇四年,一个姓氏,一笔金额,四个字的事由。往后翻,二十年没断过。刘,三百万,茶叶盒。姚,年节。还有几行只写了姓。

这一本,何组长翻开一页,比我们的流水还全。

孙德胜盯着自己写的字,脸色变了。

我留着这个本子,他声音哑了,是防人的。

何组长问防谁。

防刘德海。孙德胜道,这种人给你的钱,早晚要你还。我记下来,是防着他有一天咬我。

结果呢?何组长问,他咬你了吗?

孙德胜看了很久天花板。

我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从头说。何组长翻开新的一页。

孙德胜说了。从二〇〇四年的第一笔回扣说起,说到鼎信怎么开起来,说到刘德海那三百万怎么用报纸包着放进茶叶盒,送到他家楼下。

名单。何组长说,收过你好处的,你保过的,一个一个说。

孙德胜说出七个名字:两个处长,一个支队长,一个县局局长,三个企业主。何组长一个一个核。

何组长问就这些吗。孙德胜说就这些。

你记了二十年账,一页没漏。名单你只报七个。何组长道。

孙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他道。

何组长问是谁。

孙德胜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何组长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秒,折好夹进口袋。

记录员,他说,刚才这一段,不进笔录。

记录员愣住了:组长,这不合规矩。

这一条,单独报。何组长合上本子,今天到这儿。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

远山创业中心,操场边上。

下午四点,学员在练扛圆管,四十斤一根,两人一组抬过白线再回来。萧策站在跑道外侧,手背在身后,看了三趟。

手机响了。韩铁军。

人带走了。韩铁军道,头天夜里堵在收费站,上午补的手续,他自己跟着走的。

名单呢?

你先急这个。韩铁军道,他说他认,从二〇〇四年的第一笔回扣说起,一笔一笔全认了,二十年的账一页没漏。

我不急。萧策道,名单上还有没报的。

韩铁军问他怎么知道。

他记了二十年账,一页没漏。萧策道,名单只报七个,不合他的性格。

韩铁军在那头安静了几秒。

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他没往外报。韩铁军道,何组长单独记了一页,直报省里。这个电话里不说。策子,这两天中心那边,别让生人进出。

萧策没答。他看着学员把钢管一根一根码回架子上。

韩叔。他道,名单上那个名字,是不是还管着远山。

韩铁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萧策把手机装回口袋,冲跑道那边摆了摆手,让第四组再加一根。周猛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