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邮局九点开门,萧策和沈若溪是第一拨进去的。
柜台后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在往打印机里塞纸。她看见萧策进来了,把凳子往里挪了挪,问寄哪儿。
萧策把两个文件袋放在台上,说两个地方,都是证据。
萧策把两份材料同时寄出——一份给省纪委(刘德海的转账记录),一份给省消防厅(创业中心的消防验收报告)。
萧策拿出的文件袋是牛皮纸的,一个薄,一个厚。薄的那个他一路用手捏着,捏得边角起了毛。
他把薄的那个推过去,说寄省纪委信访室,用EmS,保价一万。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说文件类不能保价一万,最高五千。萧策说那就五千。
接着他把厚的那个推过去,说寄省消防厅督查处,同样保五千。姑娘接过厚的那个,捏了捏,问这里面是纸还是光盘。萧策说有一张光盘。
姑娘没再问,撕了两张面单推过来,让填收件人电话。萧策说信访室没有对外电话,写收件人就行。姑娘说那不行,系统卡着,不填过不了。
沈若溪在旁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说她昨天查了省纪委总机。她把手机转过去,姑娘照着填了。
——
两张面单填完,姑娘把两个袋子分别封进EmS的塑料袋,用热敏机打了封口。萧策看着她打完。
一共多少?萧策问。
挂号加保价,两个一共一百七十六。
萧策付了现金。姑娘找零的时候,他把两张单子的单号抄在一张餐巾纸上。
这个你收好。他把餐巾纸递给沈若溪。
沈若溪接过去,对折,放进钱包夹层。
要是丢了呢?她问。
EmS的底单在柜台上。萧策道,我今天拍了照。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找电话号码的时候。萧策道。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出了邮局,太阳已经很高了。两个人上了车,沈若溪坐副驾驶,把钱包打开又看了一眼。
萧策。
省纪委那份,她道,里面都有什么?
刘德海的转账记录。萧策发动车,三年,十一笔,走的都是对公账户,收款方是恒通咨询。
沈若溪说恒通是孙德胜老婆开的,萧策说法人是他小舅子,股权在他老婆名下。沈若溪问这些怎么查到的,萧策说老邓查的,工商登记是公开的,调出来不难,难的是把转账和审批对上。
沈若溪问对上了吗,萧策说对上了,十一笔里有七笔,到账时间跟省厅批文的时间前后差不到半个月,他核过三遍。
沈若溪沉默了一会儿,问消防那份呢。萧策说是创业中心的消防验收报告,全项合格。省厅上个月撤他们的验收,理由是材料不全。材料是他一份一份补齐的,补齐了他们还是撤。
沈若溪说所以你把合格报告也递一份,萧策说递一份,让他们自己对。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回远山的路。沈若溪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问萧策。
萧策。
你为什么非要今天寄?
萧策的手在方向盘上没动。
因为孙德胜昨天找过我。他说。
沈若溪转过头。
他找你?她道,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萧策道,他让秘书带话,约我在省城见面。
你去了?
没去。萧策道,我让秘书带了一句话回去。
什么话?
我说,见面可以,但得在有第三方的地方见。萧策道,他没回。
沈若溪把头发按住。
他要跟你谈什么?
谈和。萧策道。
和什么?
他让我把材料撤回去,萧策道,他让刘德海把我那三个条件里的第三个——停业整顿——改成停业一个月。
你没答应。
我没见他。萧策道,不见就不用答应。
沈若溪看着前面的路,看了半天。
所以你今天寄。她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萧策道,材料一进EmS的系统,就有时间戳了。他再找人,就不是撤材料,是压件。
压件是另一条罪。
萧策道,所以我不给他留这条路。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屏幕上是韩铁军。萧策接了,按了免提。
铁军。
哥,寄了?韩铁军问。
寄了。萧策道,省纪委和省消防厅,两份。
韩铁军道,那我这边也递了。
沈若溪的手停在半空。
递了什么?萧策问。
同样的东西。韩铁军道,刘德海那份转账记录,我复印了一份,昨天下午递到北境军区去了。
铁军。萧策的声音沉下来,你递到军区干什么?
军区有纪律检查部门。韩铁军道,孙德胜当年在北境待过,他转业的手续是从那儿走的。
这不归军区管。
归不归是一回事。韩铁军道,我递的是老首长的关系,他看了材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个人我有印象。韩铁军道,他让人把材料转给了省军区的纪检。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铁军。萧策道。
你不该动老首长。
我没动他。韩铁军道,是他自己要的。我本来只是去问一句话,他问我手里有什么,我就给他看了。
你知道这会牵到谁吗?
知道。韩铁军道,会牵到当年北境那批转业的人。哥,我不怕牵。
我怕。萧策道。
韩铁军没接。
铁军,萧策道,你今年多大?
四十一。
你儿子上几年级?
初二。韩铁军道,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萧策道,孙德胜在省厅二十年,他要是知道是你递的,你怎么办?
电话里又安静了。
我想过。韩铁军道,我想了一夜。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递了。韩铁军道,哥,你别劝我。我递都递了。
萧策捏着方向盘,捏了两秒,松开。
材料你递的是复印件?
复印件。韩铁军道,原件在你那儿。
萧策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递第二份了。
韩铁军道。
还有,萧策道,这两天你去丈母娘家住。我担心他查到你。
为什么?
你别问为什么。萧策道,住三天。
韩铁军在那头顿了一下。
他说。
挂了电话,沈若溪把车窗摇上去了。她告诉萧策:三份。
三份。萧策道。
三个地方。她道,省纪委、消防厅、军区。
军区那份不在计划里。萧策道。
但有用吗?
有用。萧策道,而且用处比前两份都大。
为什么?
因为前两份走的是行政程序,萧策道,孙德胜在那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年,他知道每一步该找谁。军区那份他够不着。
沈若溪点点头。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怕?
萧策没答。
萧策。
因为铁军是替我递的。他说,材料是老邓查的,是我整理的,是我让他去问那一句话的。出了事,他首当其冲。
你后悔了?
不后悔。萧策道,我就是后悔让他一个人去。
沈若溪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一点,车进了远山镇。周猛在中心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萧策回来了,把烟塞回烟盒,跑过来。
哥,怎么样?
寄了。萧策下车,两份。
韩铁军那边呢?
也递了。萧策道,一份到北境。
周猛的眼睛一下亮了,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三份!他道,这回他跑不了了!
小点声。萧策道。
周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哥,接下来怎么办?
萧策道,省纪委那边三天内会有回应,消防厅快一点。
要是没回应呢?
没回应我就亲自去一趟。萧策道,走进去,坐下来,把材料再念一遍。
周猛咧开嘴笑了。
哥,你这脾气——
去把三号车间的门修了。萧策道,昨天就让你修。
修了修了。周猛道,上午修的,换了合页。
去看看。
周猛跑了。
萧策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从包里拿出那张餐巾纸,又拿出手机,把拍的底单照片调出来,两个单号对着核了一遍。
核完,他把餐巾纸撕成四截,扔进垃圾桶,纸屑上面盖了一层茶叶。
照片他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
备份。
萧策在文档里把十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收款方、对应的省厅批文编号,一条一条敲进去。
敲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
萧策查到第七笔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那笔三百万的前身——一笔三十万,二〇一三年转的,走的是同一个账户,收款人也是孙某。
萧策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分钟。
三十万到三百万,中间隔了六年。
六年前那笔三十万转出的时候,刘德海的厂子还没开张。
他把这一行标黄,继续往下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