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沈若溪正在诊所里整理病历,手机响了。
号码是省城的,座机。
喂,请问是沈若溪沈医生吗?我是省卫生厅职业健康处的,我姓吴。对方道,您的三地职业病调查报告,我们看了。
沈若溪捏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吴同志说就是沈若溪去年提交的那份,关于远山镇、柳河镇、清河镇三个地方的职业病情况。报告处里传阅了,领导批示了,说有数据、有样本、有建议,可操作。厅里准备在全省推广入职体检制度,想请她来做一次汇报。
沈若溪没接。
沈医生?
我在。她道,我有一个问题。这个制度,是强制的,还是建议的?
吴同志在那头顿了一下,说目前是指导意见,不带强制。
那就不够。沈若溪说。
沈医生,吴同志的声音客气了一层,指导意见也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沈若溪道,但是吴同志,我这半年看到了什么,你听我说一句。
沈若溪跟他说了清河镇一个工人的事。姓柳,四十七岁,在粉尘车间干了十一年,来找她看病的时候走五十米要歇三回,片子上两边肺都是白的。他进厂的时候没有人让他做过一次体检,厂里说入职体检是自愿的,他不自愿,厂里就不做。他现在在家躺着,儿子十六岁,辍学出去打工了,跟他同一个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医生,吴同志道,您这个情况,我记下来,我往上报。报强制性的可行性。
沈若溪挂了电话,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她把那份报告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
沈若溪把报告翻出来。报告是她自己打印的,A4纸,一百一十四页,用长尾夹夹着。封面是她手写的标题:《远山、柳河、清河三地在岗人员职业健康状况调查》。
她翻到附录。附录是三百一十二个签名。
有的签名歪歪扭扭,有的只按了一个红手印,有的写的是,后面跟着一个名,因为那个人已经不识字了。
沈若溪把附录合上,放回柜子最底下。
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诊所外面是一条小街,街上有人骑车经过,有人挑着担子走过。这些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但她知道,他们中间,有人的肺已经在变白了。
中午,萧策来诊所接她吃饭。
进门的时候,沈若溪正把那份报告重新装回袋子。
谁的电话?萧策问。
省卫生厅。沈若溪道,说我的报告他们看了,领导批示了,要在全省推广入职体检。
萧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两秒,说这是好事。
是好事。沈若溪说,但是现在是指导意见,不是强制。
指导意见也是进步。萧策道。
我知道。沈若溪把袋子系好,我只是不甘心。
萧策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问报告是怎么写出来的。
问出来的。沈若溪答道,一个一个问的。三百一十二个。有四十七个我没见到人,是问的家属。
为什么没见到?
因为已经没了。沈若溪说。
萧策不说话了。
下午两点,电话又响了。
还是吴同志。
沈医生,我跟处长汇报了。他的声音比上午快,处长说,让您把那四十七个案例单独整理一份,作为附件报上来,作为立法建议的支撑材料。厅里准备向省人大提。
沈若溪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问多久要。
两周。吴同志说。
两周来不及。沈若溪道,那四十七个,分布在三个镇,有的地址都变了。我要重新去核。最少一个月。
吴同志在那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回来道行,一个月,厅里给她出一个借调函,下去的时候地方上配合。
不用借调函。沈若溪说,我一个诊所的大夫,下去问人,比打着省里的旗号好使。
吴同志又顿了一下,说您这个人跟别的专家不一样。
我不是专家。沈若溪答道,我是个看病的。
傍晚,沈若溪在诊所门口贴了一张通知。
通知是手写的,红纸黑字:
本诊所下周起停诊一个月,有急病请去镇卫生院。已预约的病人,回来后优先。
周猛骑车路过,停下来念了一遍,问嫂子停诊一个月,镇上人看病怎么办。
去卫生院。沈若溪道,卫生院的李大夫,看常见病比我强。我下乡。
周猛挠了挠头,问哥知道吗。
晚上跟他说。沈若溪道。
晚上,萧策在诊所帮她收拾东西。
她把听诊器、血压计、一沓空白病历、一支录音笔装进包里。录音笔是萧策的,北境带回来的,外壳磨掉了漆。
这个你拿着。萧策把一个充电宝塞进包侧袋。
我有。
多带一个。萧策道,乡下不一定有地方充。
沈若溪把包拉链拉上,说省里说要推广了,全省。
我听见了。
全省有多少个像老柳那样的人。沈若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见过的这三百一十二个。
萧策把桌上的灯拧亮了一档。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他说。
不是我做的。沈若溪摇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那些学员的。是那些肯把袖子撸起来让我看胳膊的人,是那些肯告诉我工号、告诉我哪年进厂的人。他们要是不说,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萧策没接。
他们说的时候,沈若溪继续道,都跟我说了一句话。沈医生,我们说的这些,有用吗。我每一次都说有用。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停了一下。
今天我知道了。她说。
第二天早上五点,沈若溪背着包出了门。
到了给我打电话。萧策道,别硬撑。撑不住就回来。
沈若溪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走出十几步,她又回头:省厅来电话了,请我去省城做汇报。下个月。
你答应了?
我说,先把四十七个核完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策站在镇口,看着她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