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开始调查孙德胜。
不是因为萧策举报——是因为孙德胜的账,确实有问题。
萧策知道这件事,是老邓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萧策正在仓库里点货。老邓的电话打进来。
萧先生,老邓道,省纪委动了。
萧策放下手里的单子。动了谁?
孙德胜。老邓道,第三审查调查室牵头,主任叫王振国。办案十一年,手上进去过两个副厅。
萧策沉默了两秒,问是不是因为他那份材料。
不是。老邓道,他们自己查出来的。查到两亿三。
萧策的手停了。
我给的那份,他道,只有八百万。
我知道。老邓道,所以我说,不是因为您那份。
萧策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让老邓继续查,有新情况告诉他。
老邓道。
电话挂了。
萧策站在仓库里,看着堆到屋顶的货箱。
两亿三。
他给的材料,是老邓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八百万。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原来只是零头。
他出了仓库,往办公室走。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看了一眼那面旗。
旗在风里,一动一动的。
省城,省纪委监委办公楼。
第三审查调查室的会议室里,王振国把三个组员叫到一起。
王振国问材料都看了没有。组员小陈打开笔记本,说孙德胜五十三岁,省发改委原副主任,三年前调任省工商联巡视员。名下无公司,配偶无业,独子在国外读书。
表面上很干净。王振国靠回椅背。
小陈翻开下一页,说但是查到他配偶的弟弟孙德发,名下有七家公司,做建材、劳务、咨询,都围着发改委的项目转。这七家公司近三年一共中标政府项目十一个,总金额两亿三千万。
王振国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小陈说而且这十一个项目,标书的制作单位是同一家——恒通咨询,法人代表是孙德胜的妻子刘桂兰。登记上是无业,注册资本一百万,是孙德发打给她的。
王振国笑了一下,让他继续。
小陈翻了一页,说第三组查的是资金流向,这十一个项目中标之后,都有一笔钱转到境外,累计折合人民币四千一百万,收款人是孙德胜的儿子孙浩然,在澳大利亚,账户开在悉尼。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振国站起来,倒了杯水。他问小陈,刘德海案里牵出来的那笔八百万,跟这个比起来怎么样。
小陈看着笔记本,看了很久,说那只是冰山一角。
萧策的材料是真的。王振国道,每一笔我们都核实过。我们照收,但是调查是独立的,这条线,我们自己走。
因为萧策举报的是行贿,行贿是刘德海那一头。王振国道,但是孙德胜这一头,是受贿、滥用职权、转移资产。三样。而且他把钱转到境外,转到他儿子名下——这是洗钱。性质完全不一样。
小陈把两个字记在本子上,问什么时候动孙德胜。
不急。王振国道,先把账查实。查到他一张嘴也解释不了的程度。
王振国又说,今天上午有人往这儿递了一份匿名材料,里面有一份合同,孙德胜的公司跟宏达建材签的,金额八百万。但是合同上的金额被改过——原来写的是八十万,被人在后面加了一个零。
小陈愣住了,问谁递的。
不知道。王振国道,信封上没有落款。邮戳是远山县的。萧策给我们的材料,从来不匿名。是孙德胜那边的人——他们想让调查组看到的,只是八十万,不是八百万,更不是两亿三。
小陈低下头,问这份材料怎么处理。
照收。存档。方向不变。王振国道,孙德胜的秘书叫陈立新,盯着他。这种案子,秘书知道的比老婆多。
小陈道,我今天就安排。
王振国点点头。散会。各自去查。有新情况随时报。
三个组员收拾东西,陆续出了会议室。
王振国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他拿起桌上那份手写的举报信,又看了一遍。
信一共十七页,字很工整,一笔一画。
信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我父亲叫萧建国。二十八年前,他被人做了假证。做假证的人叫陆景深,帮他放卷宗的人叫刘德海。刘德海上面的人,叫孙德胜。
王振国把信放下。
他想起上个月,他去远山镇见过萧策一面。
那是在创业中心的院子里。萧策站在旗下面,穿着一件旧夹克。
王振国问他举报孙德胜是不是为了父亲。萧策说一半,另一半是他动了我妈的坟。
王振国又问他怕不怕。萧策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说怕,但是更怕我妈的坟被人挖了,我什么都不做。
王振国当时没接话。
他办了十一年案子,见过太多举报的人。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仇,有的人是为了出名。
萧策不是。
萧策是为了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王振国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
萧建国。陆景深。刘德海。
然后他在后面,又加了一个:
孙德胜。
四个名字,一条线。
他合上笔记本,出了会议室。
远山镇,创业中心办公室。
萧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周猛推门进来。
周猛道,老邓跟我说了。省纪委查出两亿三,比咱们给的多得多。咱们那份材料,是不是白给了?
萧策转过头。
没白给。他道,我们的八百万,是引子。他们顺着引子,挖出了两亿三。
那咱们还查吗?
萧策道,但是方向变了。以前我们查的是孙德胜怎么收钱,现在要查的是,他把钱藏在哪儿。收钱是他一个人的事,藏钱,得有人帮他。
周猛愣了一下,问帮他的人都有谁。
还不知道。萧策道,你让老邓盯住孙德发那七家公司。
周猛道,我马上安排。
还有一件事。萧策道,今天省纪委收到一份匿名材料,一份合同,八十万被改成了八百万。邮戳是咱们县的。
周猛愣了一下,问是不是萧策寄的。
不是。萧策道,我从来不寄匿名的。但是这个人手里有孙德胜的原始合同,想让省纪委看到一个假数字,以为只有八十万,那样案子就小了。
周猛沉默了两秒,说那是孙德胜那边的人。
萧策道,而且这个人是在帮孙德胜,也是在自救。他手里有原始合同,要是不递出去,早晚被查出来。他递一份改过的,赌省纪委只看这个。
那他赌输了吧?
赌输了。萧策道,因为省纪委查出来的是两亿三。
周猛点点头,问这个人要不要找。
萧策道,但是不惊动他。老邓说省纪委在盯孙德胜的秘书陈立新,你让老邓也盯。两边盯一个人,早晚能碰上。
周猛道,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道,要是真查出两亿三,孙德胜这辈子出不来了吧?
出不来了。萧策道。
周猛点点头,走了。
萧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两亿三。
他父亲当年被做假证,是因为查了三十万的账。
三十万,一条命。
两亿三,一个人的下半辈子。
这笔账,到底怎么算的,他算不清楚。
但是他知道,这条线,已经开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