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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中心的窗户修好了。周猛一大早就站在教室里,脸黑得像锅底。

哥,说好三十二个,只回来二十八个。

萧策放下手里的名单:哪四个?

老孙家的二小子,赵庄的赵老四,还有柳河的俩兄弟。周猛把手机拍在桌上,我挨个打了电话确认,四个口径一模一样,家里不让来。

为什么?

有人递了话。周猛压低嗓子,原话是:跟刘德海作对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萧策拿起外套。

你去哪?周猛追上来。

赵庄。赵老四他爹卧床,全家就等他这门手艺。

我跟你去。

不用,你守着。萧策已经出了门,今天还有二十八个人要上课。

赵庄离镇上十二里。萧策开车到的时候,赵老四家的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很静。墙根底下有新翻的土,土里露出半块红砖。

萧策把砖抠出来,看了看断口,又抬头看东墙——砖垛缺了一角。砖是这家自己的。

他推门进屋,赵老四正蹲在屋檐下修锄头,看见他,手一抖,锄头掉在地上。

萧、萧老师?

你爹呢?

在屋里。赵老四不敢看他,萧老师,不是我不想去,是我爹不让。他说……惹不起。

砖是东墙的。萧策把半块砖放在窗台上,自己家的砖,砸自己家的院子。这是下马威。

屋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老四,谁来了?

爹,是萧老师。

赵老四他爹靠在炕头,脸蜡黄,看见萧策,挣扎着要起身。

萧老师,你坐。老人喘着气,不是我拖孩子后腿。前天晚上,有人往我院里扔了块砖,纸上写着——再去创业中心,下次扔的就是刀。

萧策从地上捡起那张纸。红漆写的字,歪歪扭扭。

报案了吗?

报了。警察来看过,没伤到人,先记录在案。老人眼圈红了,我就剩老四一个指望。他要出点事,我也不活了。

萧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这是威胁,冲着最软的肋条骨来的。

大叔,砖是谁扔的,我查。他看着老人,赵老四的手艺学定了。下个月他就能去宏远机械实习,工资我盯着发。出了事,我顶。

可那些人——

那些人欺负的就是不敢吭声的。萧策打断他,你越躲,他越上门。

赵老四站在门口,忽然开口:爹,我去。

老人看看儿子,又看看萧策,半天,摆了摆手。

去吧。他别过脸去,跟着萧老师,爹放心。

赵老四的眼眶红了,冲萧策深深鞠了一躬。

萧策侧身躲开:别鞠躬。把电焊学好。

回镇上路上,清河建材张老板的电话追了过来。

萧老师,合同能不能再缓缓?张老板声音发虚,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跟你们签。

一个熟人,点了我一句,说风头还没过去。

张老板,我问你。你的货,以前走谁的渠道?

刘德海那边占三成。张老板声音更低了,他进去了,这三成一直悬着,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开工。

悬着的三成,我给你补上。萧策说,柳河电子厂下个月扩产,建材这块我帮你对接。条件不变,合同今天签。

张老板长出一口气,我下午就过去。

萧策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气的。刘德海进去了,阴魂还在镇上飘着,吓完学员吓企业。

下午,赵老四真的来了,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

周猛一把把他拽进来:磨蹭什么!就差你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赵老四涨红了脸,跟着笑。

萧策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都听好了。今天不讲大道理,就一条——手艺学到手,谁也抢不走。谁再往你家扔砖,你让他来找我。

二十九个学员,齐齐整整,坐在修好的窗户底下。

萧策刚要往下讲,教室后排举起一只手。

萧老师,我有个事。站起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面生,我叫孙小军,昨天刚报的名。听说中心给学员发免费摊位,还有一千块补贴?

周猛凑到萧策耳边,说名单上没这号人,今天来了三个生面孔,都说昨天刚报的名。萧策翻了翻报名表,发现三个名字字迹一模一样,联系电话留的是同一个号。

孙小军。他抬头,以前干什么的?

平头说种地,种地没出路,想学门手艺。萧策问学什么,平头咧嘴一笑,说电焊。

萧策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焊帽,扔了过去,让他戴上,问平焊的电流调多少。平头接住焊帽,愣住了,说他没学过,学了不就知道了。

报名表上写着,你去年在县里的焊工班结过业。萧策把报名表拍在桌上,结过业的人,不知道平焊调多少电流?

教室里静了。

平头的脸涨成猪肝色,问萧老师什么意思。萧策看着他,换了个问法——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免费摊位在镇东市场,月租三百,一个难求。补贴是考核通过才发,一个月一千。萧策一字一句,你冲这两样来的,对吧?

平头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瘦子站起来打圆场,说他们就是想学点东西。萧策问他叫什么,他说李有才。萧策问哪个村的,他说青山村。

青山村我常去。萧策说,你住村东头老槐树底下?

对对对!

老槐树去年春天就让雷劈倒了。萧策把三张报名表摞在一起,你到底哪个村的?

瘦子的脸唰地白了。

第三个人见势不妙,往门口挪。周猛一步跨过去,堵住门,抱着胳膊说急什么,来都来了,把话说完。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开口了。

萧策站起来,声音不高,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立了三条规矩:报名要面试,身份证、常住地、以前干过什么,一样一样核;摊位不白给,考核通过、有结业作品的优先安排,月租中心垫一半;补贴打卡里按月发,缺课三天以上停发。

他顿了顿,说想占便宜的,门在那边,想学手艺的,坐下。

平头把焊帽往桌上一摔,走了。瘦子跟着走。第三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教室里的学员,也走了。

周猛从门口回来,嘟囔说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今天,报名表上的电话是县里的号,他让人查查。萧策让他查,另外给镇东市场打招呼,以后摊位凭中心的牌子办。

学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傍晚,沈若溪提着饭盒过来。

沈若溪说听说他跑了一趟赵庄,问他饭吃了没。萧策说没吃。她把饭盒塞进他手里,看着他吃完,才开口说还有一件事——今天县卫生局来了个电话,问创业中心学员的体检档案。

萧策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问谁打的。

沈若溪皱眉,说是例行了解,可学员的体检上周才做完,早不问晚不问,偏赶现在。

萧策重复了一遍例行了解四个字,没再说话。

合作企业也回来了两家。宏远机械的章盖了,清河建材下午来人把合同取走了,就剩柳河电子厂还在走流程。

周猛送走客人,凑过来:哥,今天算开门红吧?

萧策没答话。他看着窗外,街角有辆黑色的车,停了一下午,没熄火。

手机又响了。

是老张。

电话一接通,老张的声音直发抖:萧老师,我家大门被人泼了红漆。纸上写着——再回去学,下次泼的就不是漆了。

萧策站起来。

人伤着没有?

没有。就我和我婆娘在家,吓坏了。

关门,别开。萧策拿起车钥匙,我马上到。

周猛在门口拦他:哥,天黑了,我跟你一起。

抄上铁锹。萧策已经走进夜色里,白天立了规矩,晚上就有人砸门。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