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没吭声。
他一扭头冲进屋里,翻出姐姐平时记账的那个本子,又找到半截铅笔头。
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饭桌上,低着头就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沙沙响,快得拉出一道道虚影。
前世的记忆全涌上来了。
那半张残破的油纸,上面模糊的字迹,一点一点在脑子里变清楚。
不光是秘方,还有他后来特意去查的香料资料,翻烂的食品工艺书,甚至跟陈老师傅蹲在摊子边聊天时记住的每句话,
【八角:君药,定主味,要选大颗饱满、油性足的】
【桂皮:臣药,增香气,得刮去外层粗皮,用里边的嫩皮】
【丁香:佐药,透骨香,但放多了就发苦发涩】
【小茴香、花椒……比例必须精确到克,差一丁点味儿都不对】
【另加三味秘料:山奈、草果、香叶,用之前得拿白酒泡三个钟头,再下锅炒出香味……】
李亚男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脖子看本子上那些字。
她不认识多少,但看弟弟写得认真,忍不住问:
“深子,你写啥呢?”
“卤肉的方子。”
李深头也不抬,笔还在动,
“我在书上看的,老方子。
姐,你回头试试。”
李亚男笑了,是那种“我弟弟真厉害”的笑,眼角都弯起来:
“我就说嘛,读书还是有用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深把本子一合:
“走,姐,去买香料。”
“现在?”
“现在。”
姐弟俩锁了门,一溜小跑往镇上的中药铺去。
天已经黑透了,铺子正要上门板,李深侧着身子硬挤进去,照着单子一样一样指着要:八角、桂皮、丁香、小茴香、花椒、山奈、草果、香叶、甘草……
称重的时候,他非得让老板用最准的戥子,每样东西都要盯着戥杆,精确到克才让倒进纸包里。
回到家,后院重新支起大锅,柴火烧得噼啪响。
第一次试,香料比例没弄好,卤出来的肉一进嘴就发苦。
李深嚼了一口,直接吐了:
“丁香多了,减一克。”
第二次,火太大,汤滚得太厉害,香气还没熬进肉里就跑光了。
李深盯着锅里翻腾的汤,冲姐姐喊:
“姐,火调小,要文火,慢慢炖。”
第三次,汤沸腾了整整两个钟头,李深拿勺子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嘴边。
他闭上眼,让那口汤在舌尖慢慢化开。
八角的浓烈、桂皮的甜、丁香钻透舌根的冲劲儿,小茴香和花椒的麻爽在舌面上跳,最后是一点点回甘把所有的味道收拢到一起。
他睁开眼:
“再加两克甘草。
减一克丁香。”
李亚男照做。
又炖了半小时,锅盖边沿冒出来的香气彻底变了。
不再是直来直去的咸味,而是一层一层往外飘的复合香。
八角的厚重打底,桂皮的甜往上托,丁香的穿透力直往鼻子里钻,小茴香和花椒的麻爽在后头跟着,最后是甘草那一点点回甘,把所有味道拢成一团。
香气飘出院子,飘过围墙,飘了半条街。
隔壁王婶从屋里探出头,鼻子使劲吸了吸:
“亚男!你家煮啥呢?香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亚男掀开锅盖。
卤好的猪蹄在锅里冒着热气,皮肉红亮红亮的,用筷子一戳就透,颤巍巍的。
她夹起一块,吹了又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呆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慢慢嚼着,越嚼越快。
“深子……”
她抬头看弟弟,眼圈说红就红,
“这……这真是我卤出来的?”
李深笑了,也夹了块猪耳朵塞进嘴里。
脆,香,咸鲜里头带着微甜,后味是各种香料混在一起的醇厚。
和记忆中陈老师傅的味道,起码有八成像。
“姐,往后就用这个方子。”
李深说,
“我敢打赌,你的卤味肯定能火。”
李亚男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赶紧拿袖子擦:
“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李深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半了。
学校寝室十点关门。
“姐,我得走了。”
他抓起桌上的钥匙,
“房子的事,我明天跟白老师说。”
“等等!”
李亚男转身冲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铝饭盒,掀开盖,装了满满一盒卤肉,又往里塞了两个馒头,压实了。
“带着,晚上饿了吃。”
李深接过饭盒,又伸手抱住姐姐。
“姐,等我。”
他在她耳边说,
“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说完,他转身跑出院子。
夜色已经浓透了,巷子里隔老远才有一盏路灯,昏黄黄的光照不了多远。
李深抱着饭盒往学校方向狂奔,饭盒在怀里一颠一颠的,卤肉的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他跑过菜市场,跑过那座石板桥,跑进学校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的,能看见中学教学楼的轮廓,几间教室还亮着灯,那是高三的晚自习。
同一时间,城中村那间废弃的民房里,灯泡晃晃悠悠,几只飞蛾围着昏黄的光打转。
孙世城坐在八仙桌边,手心全是汗。
对面那个少根手指头的男人,外号“九指鬼”,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脸上刮来刮去。
“孙老板,手气可以啊,前两晚都让你赢了。”
九指鬼吐出一口烟,
“今晚咱们玩个大的,不知道你钱带够了没?”
孙世城拍了拍脚边鼓囊囊的黑皮包,还故意把拉链拉开一半,嗓门提得老高:
“放心!今晚非把你们赢光不可!”
嘴上硬气,心里却直打鼓。
来之前,李深那小子说什么“老千团”、“做局”,他本来半信半疑。
可后头“白家仙”、“黄大仙”附体那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心里直发毛。
他留了个心眼,偷偷观察桌上这几个人。
玩了几把,手气顺,赢了小几千。
可很快,他瞥见九指鬼左手小指在桌下轻轻勾了两下,对面一个瘦子立马换了张牌。
接下来几把,他赢的那点钱全输回去了,连本钱都搭进去小一半。
“孙老板,今晚看样子……不行啊?”
九指鬼往后一靠,咧开嘴笑了。
孙世城心里骂娘,脸上却堆起笑:
“男人哪能说不行?接着来!大战到天亮!”
他伸手去够皮包,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脸皱成一团。
“不行不行,吃坏东西了……老赵!老赵你替我抓两把,我蹲个茅房就回来!”
老赵是这屋的房主,平时只管抽水,不上桌。
他刚要摆手,九指鬼咳嗽一声,眼神扫过去。
老赵一僵,骂骂咧咧站起来:
“懒驴拉磨屎尿多!赶紧的!”
孙世城抓起皮包,弓着腰冲出门,还故意让门虚掩着。
门外的阴影里,刘志明带着七八个治安员蹲得腿都麻了。
看见孙世城冲出来使劲点头,刘志明眼睛一瞪,压低嗓子吼:
“动手!”
他一脚踹开破门,吼声炸进屋里:
“都别动!治安所的!”
屋里瞬间炸了锅。
赌徒们跟受惊的老鼠似的,撞翻凳子四下乱窜。
九指鬼反应最快,一扭身就往那扇小破窗户窜。
刘志明一个箭步冲过去,像扑食的豹子,把他死死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老赵被按在桌上,脸贴着牌,尖着嗓子嚎:
“刘所!刘所!我是替孙世城打的!他才是赌钱的!他包里还有两万块呢!”
这时,孙世城系着裤腰带,一脸懵地探头进来:
“老赵,你放什么屁?
我就路过撒泡尿,看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