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麻雀刚叫唤两嗓子,天光大亮。
产后第二天清晨。
军区医院单人病房里飘着股冲鼻的来苏水味。
初升的日头顺着玻璃窗斜照进来,正正好好打在铁架子病床的床尾。
秦淑兰站在病床边的小推车前忙活。
老太太动作干脆利落,单手解开小被包,抽出底下湿透的尿布,反手甩上一块崭新的纯棉白布,一套连招顺畅得很。
“看看我大孙子这小鼻子小眼,长得多俊呐。”
秦淑兰满眼稀罕,手指虚虚戳了下小肉团红彤彤的脸蛋。
陆征骁正靠在床尾的铁栏杆上盯梢。
他那身军装穿得挺括,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盯着那团吧嗒嘴的小玩意儿。
足足端详了半分钟有余。
男人张开嘴,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
“真丑。”
这是一句毫无感情色彩的客观陈述,主打一个六亲不认。
秦淑兰手腕一抖,那块沾着童子尿的湿布差点直接糊在这糙汉脸上。
老太太柳眉倒竖,张嘴就骂。
“你给老娘再说一遍?”
陆征骁连磕绊都不打,直接把后半句话补齐。
“没我媳妇好看。”
沈初音直翻白眼,只觉得这男人的脑干绝对是用实心钢锭浇铸的,主打一个又硬又轴。
病床上的她刚醒没多大会儿,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
听到这话当场没绷住,扑哧一声乐了。
这一乐不要紧,直接扯到了腹部还没长好的肌肉群,疼得她猛吸一口凉气。
“嘶!”
沈初音咬着后槽牙,顺手抓起手边多余的软枕,冲着男人的脸狠狠砸过去。
“陆团长,你拿个刚出厂、连磨合期都没过的初始残次件,去跟满级参数的顶配成品比?”
她满脸嫌弃地开怼。
“你这脑回路报废了吧?”
陆征骁脑袋一偏,软绵绵的枕头擦着他耳朵掉在地上。
听见她抽冷气,男人刚才还硬邦邦的脸色当场变了。
步跨到床头,捏住她漏风的被角,卡进床垫缝隙里,连脖子底下的缝隙都没放过,把她裹成了个粽子。
“这是事实。”
他垂下眼皮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掖好被子,他转身端起搪瓷缸子,兑了半杯开水半杯凉白开。
手背贴着缸子壁试准了温度,才把吸管塞进她嘴里。
这全套流程顺得毫无滞涩感,整个一个全能金牌月嫂。
病房门外突然卷进一阵穿堂风。
“初音呐!大嫂给你送红皮鸡蛋来了!”
张大嫂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先进来了。
她端着个盖着红布的破竹篮子,大步流星跨进门槛。
掀开红布,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煮熟的红皮鸡蛋。
在这缺衣少食的七十年代末,这篮子鸡蛋放黑市能直接换大件。
沈初音心里门儿清,这年头攒几个鸡蛋比攒金元宝还费劲,张大嫂保准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张大嫂把篮子搁在床头柜上,迫不及待凑到小推车边上看孩子。
“哎哟喂,我刚才仔细看过了!”
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乐呵呵地转头冲沈初音挤眉弄眼。
“小少爷这高鼻梁尖下巴,完全随他爸!长开了保准是个惹小姑娘惦记的帅小伙!”
沈初音咬着吸管喝了两口温水,歪着脑袋,挑剔地打量着那个正在挥舞小拳头的肉团子。
“随他爸就彻底完了。”
沈初音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吐槽。
“以后肯定也是个,半天憋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问句话蹦俩字儿,吵架都吵不赢,纯纯的木头一块。”
陆征骁站在旁边剥鸡蛋,眼皮都没抬,全当没听见媳妇的编排。
他粗糙的手指灵巧地剥下一块块碎蛋壳,连薄膜都撕得干干净净。
“咯咯!”
门外响起一声母鸡的尖叫。
一颗剃着劳改头的脑袋紧接着探了进来。
霍星野背着个比他人还宽的脏麻袋,做贼一般往病房里瞅。
“初音姐!”
大院头号刺头刻意压低声音,整得跟接头的地下党似的。
他扛着麻袋挤进门,砰的一声把东西砸在地砖上。
老母鸡在麻袋里闷得发慌,疯狂扑腾翅膀,扬起一阵混着鸡屎味的灰尘。
“老赵厂长下的死命令!”
霍星野单膝跪在地上,嫌弃地扯烂扎口的麻绳。
这大院刺头眼下被灰尘呛得连打三个喷嚏,还不忘顶着一头鸡毛往外掏战利品。
“两斤土红糖!一只活的下蛋老母鸡!还有十个鸡蛋!”
他拍着胸脯,学着赵铁军那破锣嗓子惟妙惟肖地转述。
“老赵说了,这是咱们厂食堂杀的最肥的一只鸡,专给总工下奶补身子用。少一根鸡毛他拿我是问!”
陆征骁把剥好的白煮蛋,放进搪瓷碗里递给秦淑兰。
他转身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还在乱动的麻袋,眉头直接拧成了死结。
“老赵这回倒是大方。”
男人冷哼出声,毫不客气地拆台。
“他平时抠门到拿废铁渣子当宝贝,车间掉根螺丝钉都要骂半天娘,这回是真舍得下血本。”
秦淑兰把白煮蛋碾碎泡进热腾腾的红糖水里,端到床头一口口喂给沈初音。
沈初音饿得前胸贴后背,三两口就把一碗红糖鸡蛋对付进肚子里。
温热的甜汤滑进胃里,苍白的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
她推开空碗,拿手背抹了下嘴,看向小推车。
陆征骁正弯着腰。
那双能单手换弹匣、徒手拧断野狼脖子的粗糙大手,眼下正僵在半空。
他连呼吸都使劲憋着,正跟儿子较劲。
小肉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一根食指,死死攥着就是不撒手。
这铁血猛汉大气都不敢喘,试图把儿子那几根软绵绵的面条指头一点点掰开。
这架势,活脱脱在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高危地雷。
“孩子叫什么名字?”沈初音出声询问。
陆征骁头都没抬,全副精力都在对付那只小肉手。
“你定。”
沈初音靠在软枕上,摸着下巴琢磨。
她看向外面透着亮光的天际,脑子里闪过万吨水压机的轰鸣、图纸上没画完的翼龙大飞机。
还有刚被送进局子的猛狮集团间谍。
她咧嘴乐了,骨子里的狂傲根本藏不住。
“名字得配得上他老娘造的国之重器,最好能把那帮洋鬼子的胆都给震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