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堵,让他查。”
沈初音随手把扳手扔在台面上,冷笑一声。
“查完了他会发现,他半年前不肯卖的发动机,我不但自己造了,还顺手多造了一门炮。”
赵铁军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
足足三秒后,他猛地把凉透的苦茶根子一口闷了,“啪”地把缸子砸在桌上,竖起个大拇指。
“沈工,我老赵服了!我现在就去告诉保卫处,大门敞开,让他们查个底儿掉!”
赵铁军乐颠颠地转身,大步流星迈出车间去打电话。
车间外,刚清净没两天的机械厂大门,轰然涌进一大群人。
张大嫂冲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四折的军报,大嗓门震得树上的麻雀乱飞。
“大家伙看仔细了!报纸上写的二十八名工人,就是咱们大院里那群天天惹祸的混小子!”
跟在后面的,是七八个拎着网兜的军嫂。鸡蛋、红糖、的确良布料,塞得满满当当。
王胖子他妈刘桂芳跑得鞋跟都快飞了,眼圈通红,一边往里冲一边喊:
“我家那混球呢?他真出息了?真跟着沈工造出大炮了?”
三号车间门口。
陆征骁冷着脸往那一戳,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一道冷厉的眼风扫过去,硬生生把这群激动的家长钉在了门外五米处。
“车间重地,禁止入内。”
声音不大,但带着特种侦察兵的肃杀。
刘桂芳顾不得怕这位活阎王,伸长脖子往里看:
“陆团长,我不进去!我就看一眼我家胖子,他半个月没回家了!”
车间里,王胖子正死命拧着一个重型螺母,浑身汗透。
听见动静,他探出一个油乎乎的脑袋。
刘桂芳一眼看见儿子蹭满黑机油的脸,眼泪瞬间决堤。
“妈你哭啥!我正干活呢,沈工交代了,今天必须拆完这几辆底盘。”
王胖子用手背蹭了把脸,只剩两排大白牙。
刘桂芳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儿子伸出来的手。
那原本是双娇生惯养的手,现在掌心全是黄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刚结痂的血口子。
“儿子,你的手……”
“你看手干嘛!沈工说了,这叫重工业的勋章!”王胖子咧嘴笑得嚣张。
“我前天一个人干下来三个锈死的重型法兰螺栓!连霍哥都夸我牛!”
刘桂芳哭得更凶了,一把抱住胖儿子:
“我儿子出息了!妈回去就给你炖大肉片子!”
周围的家长们眼圈全红了。
这群大院刺头,曾经是家家户户最头疼的毒瘤。
谁能想到,被沈初音收编才几个月,居然跟着造出了上军报头版的国家级武器!
就在这时,机械厂大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军区首长高级牌照的绿色吉普车稳稳停下。
车门推开,一双锃亮的军靴踩在沾着油污的水泥地上。
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的中年军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张大嫂倒吸一口凉气:“霍副参谋长!”
人群瞬间安静,敬畏地让出一条路。
谁也没想到,手握实权的军区副参谋长,霍星野的亲爹,居然亲自来了。
霍副参谋长径直走到三号车间门口。
陆征骁双脚一并,抬手敬了个刚猛的军礼:“首长好。”
霍副参谋长回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目光越过陆征骁,直接看向车间里。
霍星野正蹲在一个巨大的铸铁件旁,手里拿着卡尺测齿轮,嘴里叼着根草棍,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测的不对。你手里这把卡尺的零位有零点一毫米偏差,去换那把带千分表的。”
沈初音从他身后路过,低头扫了一眼,淡淡丢下一句。
“是!初音姐,我马上去换!”
霍星野刚站起身,一转身,猛地对上了门外父亲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整个人僵住,下意识把那双藏满污垢和血泡的手往背后缩:“爸……你怎么来了?”
霍副参谋长大步跨进车间,一把拉出儿子死死藏在背后的双手。
手掌心上,三个刚挑破的巨大血泡渗着浑浊的血水,指关节磨出了厚实的硬茧。
曾经那个开吉普横行霸道的太子爷,不见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满身机油味的合格钳工。
霍副参谋长死死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分钟,紧绷的下颌线隐隐抽动。
他松开儿子的手,转过身,目光越过轰鸣的机床,牢牢锁定在主台前的沈初音身上。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突然,霍副参谋长双脚猛地并拢,皮靴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挺直脊背,朝着二十岁的沈初音,庄重无比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力量感十足的军礼。
车间内外,鸦雀无声。
堂堂军区首长,向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技术员敬礼!
沈初音没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把数据单往图纸上一压,站直身子,坦坦荡荡受了这一礼。
礼毕。霍副参谋长洪亮的声音震耳欲聋:
“沈工,霍某今天不以首长的身份站在这里,只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向你道谢!多谢你亲手雕琢我霍家这块混吃等死的顽石!”
沈初音随手扯过一条白毛巾擦了擦手,语气毫无波澜。
“首长言重了。图纸给到位,猪都能拧螺丝。他能顶着高温完成拆解,那是他自己愿意吃苦,我只是给了他一张能看懂的图纸。”
“仅仅一张图纸,就救了一个纨绔。”
霍副参谋长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霍星野:
“霍星野你给我听好了!以后沈工指哪你打哪。再敢惹是生非,老子亲自拿枪毙了你!”
霍星野站得笔直,扯着嗓子大吼:
“爸你放一万个心!我现在全天下谁都不服,就服我初音姐!我要当大国重工的首席大钳工!”
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当晚,夜色笼罩甲排三号院。
沈初音推开院门,脚步一顿。
门口堆着一座小山:七八篮子鸡蛋、几大包红糖、花花绿绿的布料,还有两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
陆征骁一言不发地越过她,弯下腰,用那能单手扭断狼脖子的臂力,把这座“山”分批往院子里搬。
沈初音走进堂屋,拉亮灯绳。
八仙桌正中央,放着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上面写着“沈工亲启”。
她拆开信封,抽出军区抬头的信纸。
信是霍副参谋长留下的,前面全是在探讨猎鹰项目,唯独最后两行,笔锋轻柔却力透纸背:
“犬子能遇沈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沈初音看完,原样折好放回信封,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陆征骁搬完鸡蛋进屋,打水洗了手,走到炉灶前掀开锅盖。
秦司令昨天送的剩下一只鸡,已经炖了两个小时,肉香四溢。
他用大铁勺盛了一大碗最嫩的鸡肉,端着放在沈初音面前,这才给自己盛了碗带骨头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
沈初音吃了一口,心情不错地调侃:“火候精准,陆团长现在的厨艺越来越有大师傅的样了。”
陆征骁没动筷子。
他那双常年瞄准敌人的黑眸死死盯着沈初音,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脊背挺得比站军姿还直。
“初音,京城来电话了。”
沈初音咽下鸡肉,抬头看着他:“怎么?”
陆征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暗流。
“她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