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的笑容收了一半。
她盯着江寒看了几秒,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们姐弟俩还真像啊。”
江寒一愣。
“什么意思?”
苏红袖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表情有些微妙。
“你姐。”
“她在出发去地窟之前,专门来找过我一趟。”
“猜猜她找我干嘛?”
江寒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也让你查调令?”
“一模一样的话。”
苏红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连措辞都差不多,就差你们俩拿着同一份稿子念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江寒把手里的抱枕放到一边,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没说话,但脑子转得很快。
江清月也在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外表冷若冰霜、实际上比谁都心细的姐姐,早就觉得爸妈的失踪不对劲了。
她不是不怀疑。
她只是没告诉他。
因为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
“那有结果吗?”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
苏红袖抿了一下嘴唇,慢慢摇了摇头。
“我查了。”
“从接到你姐委托那天起,我前后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把你爸妈最后那次任务的所有流程全过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褐色的档案袋。
袋子明显被翻过很多次,边角都起毛了。
苏红袖把档案袋扔到茶几上,拉开封口,抽出一叠纸。
“二次确认勘测任务调令,编号GK-0317。”
“发起部门,巡检司深层侦察科。”
“审批人,楚镇南。”
“任务等级,b级。”
“人员配置,六人小队。”
“领队江天河,副手苏婉,外加四名三品以上的精锐队员。”
她把纸一张一张摊开,排列在茶几上。
“调令流程合规。”
“审批签章齐全。”
“行动方案经过侦察科、后勤保障科、通讯中心三方联签。”
“出发前的装备领取清单有据可查,每一颗信号弹、每一份补给包的编号都对得上。”
苏红袖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一份一份点给他看。
“通讯记录也调过了。”
“出发后的前十二个小时,你爸每隔两小时会向指挥中心发一次联络信号,频率正常,内容正常。”
“第十三到十五个小时,信号开始出现间歇性干扰。”
“但在地窟第七层这个深度,信号衰减本身就很常见,不算异常。”
“第十九个小时,最后一次通讯。”
苏红袖的声音顿了一下。
“之后就断了。”
江寒没有接话。
他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拿起来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苏红袖端着茶杯坐回对面,等他看完。
过了好一会儿。
江寒把最后一张纸放回茶几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份调令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问题。”
“至少明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苏红袖纠正了他的措辞。
“我把能查的全查了。”
“审批流程、人员调配、装备领用、通讯频率,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要说有破绽……”
她停了一下。
“反而正是因为太完美了,我才觉得不舒服。”
江寒抬起头。
“太完美?”
苏红袖放下茶杯,两条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
“你在巡检司也待了一段时间了,你觉得咱们这个单位的办事效率怎么样?”
江寒想了想。
“稀烂。”
“对,稀烂。”
苏红袖冷笑了一声。
“光是一个b级任务的调令,正常走流程至少要三天。”
“侦察科、保障科、通讯中心三方联签,中间还要经过风控评估和预案审批。”
“但你爸妈这份调令,从发起到签批完毕,一天半。”
“效率高得反常。”
江寒的目光暗了一下。
“但你拿不出证据。”
“拿不出。”
苏红袖干脆地承认了。
“效率高不等于违规。”
江寒沉默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客厅里的空气闷闷的。
雨越来越大了。
苏红袖看着对面沙发上沉默不语的江寒,心里有点不好受。
她见过江寒毒舌的样子,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见过他在擂台上吊打张浩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安静。
不说话。
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堆文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红袖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别想太多。”
她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比平时柔了几分。
“我说查不出来,不代表就真的没问题。”
“只是以我目前的权限和资源,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你姐这次从地窟回来之后,她的级别和人脉会比现在强很多。”
“到时候有些东西再查,会比我方便。”
江寒没吭声。
苏红袖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他的表情。
“喂。”
“嗯。”
“你别给我装深沉,你不适合。”
江寒抬起头。
苏红袖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看到一张难过的脸,或者至少是情绪复杂的脸。
但江寒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撑着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他把茶几上的文件一张张叠好,整整齐齐地塞回档案袋里,拉上封口。
“苏姐。”
“嗯?”
“谢了。”
就两个字,干干净净的。
苏红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认识江天河。
当年江天河在巡检司的时候,跟她父亲还喝过酒。
那是个笑起来特别爽朗的男人,说话大嗓门,走路带风,四品巅峰的实力在整个天南市都排得上号。
这样一个人,带着妻子进了地窟,就再也没出来。
女儿江清月被逼着一夜长大,十几岁就扛起了整个家。
儿子江寒更惨,原本天赋异禀的武道之躯莫名其妙衰败到气血不足一百卡,在巡检司被人当废物踩了整整一年多。
这一家子的遭遇,搁谁身上都得崩。
但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接过档案袋放到一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
“苏姐。”
“干嘛?”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苏红袖觉得他的语气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跟刚才不太一样。
“你刚才说,我姐出发前也来找过你,让你帮忙查调令的事。”
“对啊,怎么了?”
“也就是说……”
江寒从仰头的姿势慢慢坐直了,侧过脸看向苏红袖。
苏红袖对上了他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伤感。
没有愤怒。
有的是一种让苏红袖后背汗毛竖起来的、熟悉的光。
上次她看到这种眼神,是在办公室里被这混蛋强吻之前。
“我让你帮忙查调令这个要求,我姐已经提过了?”
苏红袖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
“那我这个要求,等于跟我姐重复了。”
江寒一脸认真地说。
苏红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所以呢?”
“所以既然调令的事我姐已经拜托过你了,你也已经在查了——”
江寒的嘴角缓缓翘起来。
“那我那个赌约的要求,是不是可以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