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的位置在气运视觉中是最模糊的一个。
他的坐标点落在西岐边陲靠近洪荒西极的一处山坳里,位置比我预想的更偏。坐标的亮度是三个人里最低的,低到如果不把气运视觉的灵敏度调到接近极限,他的存在会跟周围山林中自然散逸的草木气运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底色。他的居所在一面陡坡的半腰处,从山脚往上望只能看到一片灰褐色的岩壁和几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矮松。洞口藏在岩壁转折处的一道凹槽里,凹槽的开口朝西,每天的日照时间不长,洞口的石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沿着坡面往上走的时候琼霄留在了山脚。她没有跟上来,停在坡底的一块平石旁边站着,目光落在坡面上的某处。我往上走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的背影移动,像一个被固定在坡底的锚点在持续计算着绳索的长度。坡面越往上越陡,最后一截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我爬到洞口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碎石和青苔混合的湿泥,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上蹭了两下才蹭干净。
洞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我侧身挤进去之后站定,视线在洞内适应了几息才看清里面的布局。洞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顶部有两道天然的裂隙透进来两线细光,光线落在洞室中央的一张石桌上。石桌表面被磨得很平,上面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着的茶碗。洞室深处靠壁的位置铺着一张草席,席上叠着一床旧被。灶台在进洞左侧的角落里,灶膛里的灰是冷的,但灶台上搁着一只小铁锅,锅底有一层薄薄的干水渍,大概是前一天煮过什么东西之后没有擦干。洞内的一切都收拾得很利落,不像是长时间无人打理的样子。
许明坐在石桌后面。他大概五十来岁的面相,头发花白,用一根旧木簪绾着,绾得不紧,有几缕碎发从簪子两侧垂下来搭在耳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粗布短褐,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茶壶正搁在石桌中央,壶嘴冒着白汽。他大概正在等水开。我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第一眼的目光是平静的,像一个人看到一个陌生人走进来时会有的那种自然的、不慌不忙的打量。第二眼的时候他看清楚了来人的脸,手里的茶壶在那一瞬间从壶底滑了一下,他及时用手腕压住了壶盖才没有让茶壶翻倒。壶盖在他手腕下方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击声。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在喉咙里停了一拍才出来。
“赵……赵公明?”
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表面很凉,坐上去的时候一股凉意从尾椎处贴上来。我把双手搁在石桌上,指尖离他的茶壶大约两寸的距离。我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只茶壶。壶嘴的白汽正在持续升起,茶汤的颜色从壶盖的缝隙中透出来,是深褐色的,比一般的茶要深得多,像是某种山间草药煮出来的。他的手指还搭在壶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搭在壶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但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搁着。他看着我,目光里的惊愕正在缓慢地退潮,露出下面那层原本就有的、稳定的、像被水冲刷了多年的河床石一样光洁的底色。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比正常说话还是轻了半档。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你被封神榜锁了吗?”
他的手指在壶盖上停住了。那一下停的时间很长,长到他面前那壶茶的白汽从浓变淡再变到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在石桌中央那壶茶上,壶盖上凝着的水珠正在缓慢地顺着壶壁往下淌。他看着那滴水的轨迹,等它流到壶底之后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像一个人在说自己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但每一次说出来仍然需要一点力气的事。
“我知道。我梦到过。”
“梦到什么?”
“梦见自己在一个阵里面。阵很大,天上有东西在落。我跑不出去。每次跑到阵边的时候都会被什么东西弹回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壶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说的内容是否已经够清楚了。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前半段更轻,“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山野散修也要上榜。”
“因为你无依无靠,好欺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洞内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另外半边脸沉在暗处。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伸手把茶壶从石桌上端起来,往两只倒扣的茶碗里各倒了大半碗。茶汤是深褐色的,入碗之后在碗底打着旋。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我专治这个。跟我走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碗看着我,碗里的茶汤在他手中微微晃动着。他看了我很久。洞内很安静,裂隙中透进来的两线光在石桌表面缓慢移动着,其中一线正落在他的茶碗边缘上,把碗沿那圈粗陶的质地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我很久之后把茶碗放了下来。碗底搁在石桌上,磕出的声音在洞室内短暂地回响了一下。
“喝完这杯茶就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了自己那只碗,仰头把碗里的茶一口气喝完了。茶汤入喉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来,碗底朝上扣在石桌上。我把面前那碗茶也端起来喝了。茶很苦。苦味从舌尖开始,沿着舌根一路向下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某种被熬煮了很久的草药释放出来的那种浓烈的、带有木质涩味的苦。但我喝完了。碗底朝上扣在石桌上,跟他那只碗并排放着。两只倒扣的粗陶碗在石桌上并排摆着,碗底上各自残留着一圈深色的茶渍。他看了一眼那两只碗,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室深处把草席上那床旧被叠好,把灶台上那口小铁锅挂到了壁钩上,把石桌上那只粗陶茶壶端起来放到了角落的搁板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件东西都被他放在了他认为该放的位置上。收拾完之后他走到洞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坡下的方向。琼霄在山脚下的身影从洞口的角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
“你有几个人?”
“一百多个。都在一个地方等着。”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从洞口侧身挤了出去,我跟着他往外走。坡面上的碎石在他脚下踩出了一串均匀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住了很多年的山洞。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他的步伐很稳,像是走惯了的。走到坡底的时候琼霄从平石旁边站直了,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许明在坡底站定之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侧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问这个女人是谁。他只是等着,站在坡底的碎石地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的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