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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霄的分工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我其实没有留意过。

我只知道某一天开始,云霄出现在我桌案边的时候手里拿的都是情报汇总,碧霄出现在空间入口附近的时候嘴里念叨的都是物资进出,而琼霄出现在我身边的频率变成了一种我不需要刻意确认的常态。她们三人之间没有专门开会讨论过,也没有跟我提过任何一句“我们商量好了”之类的话。她们只是在几个月的相处中自然而然地各自认领了一块地盘,像三条从同一座山上下来的溪流在山脚的平地上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河道,流着流着就分开了,分得顺理成章,分得没有人觉得需要问一句“为什么”。

云霄管情报。她每天会在我起床之前把前一日的所有信息汇总成一张单子放在桌案左上角,单子上按优先级排列,最上面是必须今天处理的,中间是可以缓一两天的,最下面是仅供了解不需要行动的。她的字写得小,笔划紧,一张单子上能塞进去的信息比我预期得多,但排布丝毫不乱,每一段信息之间用极细的墨线隔开,线画得笔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她从来不在单子上加自己的判断,只记录事实——谁在哪里做了什么,谁的气运在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哪条路线上出现了什么样的动静。判断留给我做,她只负责确保我判断时手头有足够的信息。有时候我看完单子抬起头来会发现她已经走了,桌案边只剩下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空气里还留着一线极淡的墨香。她走得静,不打招呼,不等人回应,像一个送完信的人自然离开了收信人的门口。

碧霄管后勤。她的工作范围从物资清单到人员调配到空间内部的日常杂务,凡是跟“东西”和“人”的流动相关的事情都在她的管辖范围内。她做事的风格跟云霄完全相反——云霄是静的,碧霄是动的。她每天从早到晚在空间内部各处走动,走到物资仓看库存,走到天罡营地煞营看训练装备,走到厨房看补给消耗,走到池边看青莲的叶片是不是该修剪了。她走路快,说话也快,跟人交代事情的时候语速像连珠炮,但从来没有出过错。她有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会把当天所有消耗掉的物资数量记在一块挂在物资仓门口的木板上,用粉笔写,第二天早上擦掉重记。那块木板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同一个数字连续三天不变的情况,像一面持续更新的仪表盘。偶尔有人跟她抱怨物资不够用的时候她会双手叉腰回一句:“你去跟秦完说让他少练坏几把剑,我这里就够用了。”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琼霄的位置跟她们两个都不一样。她没有固定的管辖范围,没有需要定时完成的职责清单,也没有人向她汇报任何事情。但空间里的每一个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我出现的地方,琼霄就会出现。我去桌案边看情报她跟着,我去天罡营看训练她跟着,我去池边蹲着看青莲她跟着,我去山巅上吹风她也跟着。她的站位始终固定在我的侧后方约一步到两步的位置上,像一轮不会被风吹跑的影子在光源移动时以稳定的角度追随移动。她跟着我的时候不说话,不插嘴,不提出建议,只是跟着。像一件被安静地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东西,没有人会特意注意它在那里,但也没有人会认为它应该出现在别的什么地方。

碧霄偶尔会调侃她。有一次我从桌案边站起来要去天罡营,琼霄从青莲旁边起身跟上的时候碧霄正好端着一摞物资单从旁边走过。她停下脚步,目光从琼霄身上扫到我的方向又扫回琼霄身上,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线。“哟,琼霄,你盯得真紧啊。”

琼霄面不改色。她侧过头看了碧霄一眼,脚步没停,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我盯的是公明的安全。”

碧霄笑着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嘴里还哼着什么听不清的调子。琼霄跟在我身后没有再理她。我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但耳朵里那两句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我低头喝了一口茶,继续往天罡营的方向走。

还有一次是在空间入口附近。碧霄正在给地煞营分发新到的防御符,琼霄从我旁边站起来准备跟我去池边看青莲的夜间状态。碧霄一边分发一边朝着我们的方向喊了一句:“琼霄,你每天跟着公明走来走去,自己的修炼时间够不够啊?”琼霄的脚步没有停,她回头看了一眼碧霄手里那摞正在减少的防御符,回了一句:“够。”碧霄追问了一句:“够不够你自己心里清楚。”琼霄这时候已经走到我身后了,她站定之后侧头看了碧霄一眼,目光平静,嘴唇动了动。“我清楚。”碧霄撇了撇嘴没有继续逗她,低头继续分发符纸。云霄那会儿正坐在空间侧面的石头上整理情报单,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秦完某天在训练结束后私下问过我一次。他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介于好奇和犹豫之间的表情。他站在我旁边假装看天罡营收拾装备,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大师兄,副帅是不是……”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应该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咽回去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人把一块已经送到了嘴边但不该吃的东西又放回了碗里。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指着远处正在收队的十天君说了一句“今天收得比昨天快”,然后转身走回了天罡营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他。他走出去了几步之后背影自然地松了下来,肩线从刚才那种微微绷紧的状态恢复到了平时的水平。他大概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其实那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还在确认的过程中。琼霄跟在我身后一步到两步的位置上,从几个月前一直跟到现在。她跟的距离稳定得像一根被拉到适当长度的橡皮筋——近的时候能伸手碰到我的袖口,远的时候不会超过两步之外。她跟着的时候不说话,不干扰,不试图缩短也不需要扩大那段距离。她只是在那里。每一天都在那里。我有时候回头看她的时候她会恰好也看过来,目光在空中碰一下然后各自移开。有时候我看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在我身上停了一小会儿了,见我转过来就移开了。移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确认了对方还在原地之后自然地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手里的事上。她手里通常没有什么事,就是站着,跟着,偶尔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云霄对这些事情的态度始终是不看,不听,不表态。她每天把情报单放在桌案左上角,偶尔会多放一页——那页上往往记录着琼霄当天去过哪些地方、在哪些位置停留了多长时间、有没有出现过异常反应。她从来不说为什么要多放那一页,我也不问。我看了之后会把那页放在一边,第二天早上它就不见了,大概是云霄自己收走了。碧霄对此的态度是偶尔调侃,频率不高,大约每三四天一次,每次都是一句话,说完就走,不留痕迹。琼霄的态度是从来不回应调侃的内容本身,只回应调侃的字面意思,回应得简短、准确、不带情绪。我的态度是低头喝茶。空间里所有人都在看这场戏,但没有人点破。秦完咽回去的那半句话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还不到需要被说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