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走出空间的时候秦完和闻仲已经在入口等着了。秦完站着,闻仲蹲在旁边,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图上用朱砂标了五个点。我走过去的时候秦完站起来,把地图往我这边转了个方向。朱砂点的位置分别在阐教防线的东、南、西三个方向,每个点旁边都标注了或或巡逻路线交叉口——标注的字迹是秦完的,笔迹比平时紧了一点,像是连夜画的。
今天打哪个?他问。
我看了一眼地图。气运视觉中阐教防线的气运分布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画在光线下慢慢显露出细节。最近的补给点距离空间坐标位约七十里,驻守三人,存储的物资不多但够一个小队吃五天。哨塔更远一些,大约一百一十里,塔上有两名值守弟子,塔基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气运线连接到后方粮道的总脉。
补给点。
闻仲从地上站起来,他把地图卷好收进袖口,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带地煞营去打哨塔?
不急。今天只打一个点。让我看看手册落地之后第一次执行的完整流程。
秦完点头,转身朝空间内部走了几步去叫天罡营。闻仲站在原地,他的手按在雌雄双鞭上,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补给点的位置,像一个人在开战前用视线最后一次确认地形。
一炷香之后天罡营从空间坐标点弹出。补给点在一片矮丘的背风处,三顶帐篷围成品字形,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几袋粮食和几捆符纸。值守的三个阐教弟子正在做早饭,炊烟从帐篷中间的炉灶上升起的时候秦完带着天罡营从三面同时切入。手册第一条标准时长一刻钟在作战开始后的第几息就被启动计数了——秦完切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内侧绑着的沙漏,沙漏的流速在晨光中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
整个过程从切入到撤离实际用了不到半刻钟。三顶帐篷全部拆除了固定绳索,粮食和符纸被空间收走,三人的气运被削去约两成,但人没有受伤。秦完带人撤回来的时候沙漏里的沙还剩下大半,他在空间入口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沙漏,然后把沙漏翻过来重新绑好。
半刻钟。他说。
可以。明天打哨塔。
第二天打哨塔。距离更远、目标更小、但反应速度更快——塔上的两名值守弟子在被削去气运的同时就已经发出了传讯符。但传讯符发出的时候秦完已经带着人在撤离了。传讯符飞到我所在的空间边缘时秦完正在擦剑,我看到那道符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向广成子中军的方向,像一只找不到目标的信鸽。
第三天打巡逻路线交叉口。这条路线上每天固定有两支巡逻小队在固定时间交汇,交汇时两队人马的气运会短暂重叠,重叠的那一瞬间是收割效率最高的时刻。我在气运视觉中算准了交汇的时间窗口,秦完带着天罡营在那个窗口切入、收割、撤离,整个过程像一双手伸进流动的水里捞起一把东西又抽出来,水面的波动在指尖离开之后半息之内就恢复了平静。交叉口的两支巡逻队在秦完撤离之后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大概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擦过去了但没有人看得清楚。
第四天打粮道。这次换了地煞营,闻仲带队,手册里运输队优先打散不杀人的条款被执行得彻底。粮草堆在原地没有带走——空间收粮的步骤在手册里排在第三优先级,前两级是确认目标人数测算气运浓度,闻仲在确认了这两项之后觉得不值得为这点粮草消耗气运通道的带宽,只削了押运弟子两成气运就撤了。
第五天打第二座哨塔。第六天打另一条补给线。第七天打一支落单的巡逻小队。
打到第四天的时候,阐教防线上已经有了反应。气运视觉捕捉到巡哨的密度在第四天下午开始增加,原本每两个时辰一班变成了每个时辰一班。但增加巡哨意味着消耗更多人力,消耗人力意味着气运散逸更快。第五天开始,那些增加了巡哨的区域气运底色反而比之前更薄了,像一个织得越密的网反而漏掉了更多水。
第六天,秦完从第三座哨塔回来之后坐在空间空地上解护腕,他解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今天那两个人反应慢了。比第一天慢了一点。
多少?
大概半息。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剑提起来比第一天慢了半息。
我坐在青莲旁边没有回答。秦完自己也大概知道那半息意味着什么——他们打了六天,每天削一点,削到第六天的时候对方法力运转的底层速度已经下降了。半息在凡人眼里不算什么,在金仙弟子的战斗中半息就是一个人能否及时举剑挡下第一击的分水岭。
第七天回来之后秦完没有再提反应速度的事。他坐在天罡营那边喝水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喝完水之后他把碗放在地上,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摊开手掌看了一会儿又握成拳,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跟六天前有没有什么区别。我坐在青莲旁边看到他的这个动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八天、第九天。
第十天打完的时候,天刚擦黑。秦完从空间坐标点出来之后没有去天罡营休整,他走到我这边来,站着,没有说话。他的气运层在头顶微微泛着光,比出发前薄了一线但厚度保持得还算稳定——十天的收割他没有被反噬,对面的气运被他削下来的那部分被他自己的气运层包裹着,正在缓缓沉淀进共享池里。
十天打完了。他说。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对面的人在变慢。从第五天开始变慢,第八天慢得更明显了。今天最后那支小队有个人想躲我的剑,他侧身的动作慢了半拍,剑背拍在他后背上的时候他还没完全转过去。
我点了点头。那明天休整一天。
秦完走后我打开气运视觉扫了一遍阐教防线。十天的连击在气运视觉中留下的痕迹清晰得有些刺眼——整个防线的气运底色从十天前的均匀铺展变成了现如今的斑驳分布,像一块布被反复洗涤了十次之后褪色不均。颜色最浅的区域是最早打过的那几个点,它们周围的气运修复速度比我预期的慢,元始的气运没有来补,阐教自己的气运循环也不足以把那些缺口的底色填回去。缺口就那么敞着,像一个冬天过去之后还没长出草的冻土。
气运视觉的焦距拉近到广成子中军帐附近时,我看到惧留孙的气运柱正在从中军帐方向往营盘方向移动。他移动的速度不快,步伐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短了一截,像是走了不少路之后小腿发酸。他走回营盘之后在营帐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掀帘进去。过了没多久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帛纸,又朝中军帐方向走了回去。帛纸在他手里被他攥着,边缘被握得微微发皱。
他进中军帐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晚——大概是先整理了一下数据才去的。帛纸上的内容气运视觉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的字迹,但能辨认出上面有数行字和一些标记用的点状墨迹。他在帐内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帛纸递给了广成子。广成子接过去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看的时间不长不短,大约够一个人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的量。
惧留孙在帐内站着等广成子看完。他站着的时候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摊开或者攥拳,就那么垂着。
广成子把帛纸放在桌案上。他的手指按在帛纸的边缘,指尖压着纸面,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收了回去。他开口了。气运视觉捕捉到他说话时气运前端的波动形态——很短,大概四五个字的长度,波幅均匀,语速平缓,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的事实。
惧留孙回答他。惧留孙回答的时候声音似乎很轻,气运波纹的幅度是他进入中军帐以来最小的,像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用了最小的音量但仍然希望对方听得清楚。
广成子又开口了。这次他说了几个字。气运波纹的形态——像一个人合上一本书之后轻轻拍了一下封面,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惧留孙在中军帐内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掀帘出去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与来时一样,但手里空着,那份帛纸被广成子留在了桌案上。广成子坐在原处没有再动。他的目光垂在帛纸上,指尖搭着纸面,像一个人正在把纸面上那些数据逐行重新消化一遍。那些数据在他的气运层中缓缓流过,像一池水在持续接纳着新的支流汇入。他没有阻止那些数据流进来,也没有试图把它们推出去。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坐在那份帛纸前面,像一个人确认了他一直在感觉的东西并不是错觉。
我没有再看下去。关掉气运视觉的时候青莲旁边那盏灯刚好亮起来,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我面前的桌案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桌案上空着,碗和笔都被收走了。光圈的边缘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形,弧形的内侧是一个空位,像一个人放着碗的地方已经被收走但放碗时压出的印子还在桌面上浅浅地留着。琼霄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把那盏灯放在了桌案角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留茶,只是放了灯就走了。脚步声消失在空间内部的黑暗中之后,桌案上那圈灯光安静地亮着,像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持续存在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