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君全数归位之后第三天,赵公明把暗盟全体核心成员召进了空间。
这次人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齐。一百三十四人站满了青莲影下方的整片草地,前排是十天君和九龙岛四圣,中排是三霄和多宝派来的联络代表,后排是各小队队长和骨干。赵公明站在石台前面,身后悬浮着一幅比任何一次都精细的洪荒气运流向图——图上多了一百三十四根青色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名暗盟成员,光点之间以细线相连,连成一张从东海滩涂延伸到西岐外围的网状结构。
之前我们是一个松散联盟。赵公明开口,声音铺平了整个空间。每个人听我调度、各打各的、打完汇合、汇完再散。从今天起不是了。从今天起你们互相养。
他抬手在光幕上点了一下,网状的青色线条同时亮了一度。气运池已经接入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打回来的气运三分之二存入公共池、三分之一留给自己用。公共池里的气运用来维持天机遮蔽、复制法宝供应、以及在任何人遇险时临时提升防御。你存入的气运越多,你在需要的时候能调用的额度就越高。你存的每一丝气运都在保护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存的每一丝也在保护你。
草地上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议论,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秦完站在第一排右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在赵公明说完之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秦天君——兄弟俩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转回前方,像两棵树在同一片林子里各自站稳了根。
赵公明抬手在光幕上画了三道分界线,把整张气运网络切成三个防区。东面一条弧线从东海沿岸延伸到南面的岛屿群,标注了十天君的名字。西面一条斜线从西岐外围三十里处向外延伸覆盖了三处散修聚集地的退路,标注了九龙岛四圣的名字。中部一条横向轴线贯穿暗盟驻地和东海洞府之间,标注了三霄居中调度、本人机动策应。
十天君守东线。你们以阵法搅乱封神榜上层的气运流向为主,不主动接战,不以杀伤为目的。金光的阵已经测试过了,偏转效果比预想的好,接下来的目标是把偏转角度从三度扩大到七度。他看向十天君的方向,秦天君沉声应了一声。
九龙岛四圣守西线。你们的任务是拦截阐教往东海方向的渗透小队。不杀、不追、不深打,把对方赶回西岐外围就算完成任务。每次拦截之后记录对方的气运消耗情况,每三天汇总一次报到中军。李兴霸抱拳应了,动作干脆利落。
三霄坐镇中军。所有战报汇总到云霄这里,所有符箓和法宝补给由琼霄管理,碧霄负责外围联络和散修调度。赵公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扫过三霄的位置——云霄端坐着,碧霄站得笔直,琼霄站在侧后方安静地低着头。三人都没有出声,但各自站的位置恰好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像一面已经成型但还没被人注意到的盾牌。
我本人机动策应。哪边需要气运收割、哪边需要空间支援、哪边需要临时增援——我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出现在任何位置。
他把光幕收掉,石台前方的空气重新恢复了透明。一百三十四人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各自的防区分配,有人在传阅赵公明提前准备好的防区地形图复制件,有人在和旁边的同门确认自己的位置在三条分界线的哪一侧。赵公明站在石台旁边没有干预这些讨论,等声音自行平息下来。
就在讨论声渐渐低下去的时候,空间入口处的白光忽然闪了一下。一道身影从白光中穿了出来,脚步沉重,甲胄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入口方向——闻仲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战甲,额间第三只眼微微泛着疲劳的灰光,风尘仆仆像是从什么地方刚赶了长路回来。他站在空间入口处环顾了一圈这座青莲影笼罩的洞天,目光扫过草地上站着的一百三十四人、扫过浮在空中的三防区地图余影、扫过气运池所在方向那口看不见但能感应到的沉淀池。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公明身上。
师叔。
闻仲往前走了几步,在人群自发让出的通道中走到了石台前面。他没有行礼,因为他穿着全副战甲不便弯腰,但他站定之后看着赵公明的表情和往常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看的是赵公明身后那幅正在缓慢消散的地图残影,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看赵公明。
这是你排的?
赵公明站在石台后面和他对视。对。十天君守东线、九龙岛四圣守西线、三霄坐中军、我机动策应。每个人各司其位,每丝气运相互流转,哪一边被打了另外三边能在半个时辰内合围——他顿了一下,闻仲,这不是排兵布阵是什么?
闻仲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战甲护肩往上抬了半寸,转头重新看了一圈站在草地上的暗盟成员。他的目光从秦完看到李兴霸,从十天君看到三霄,从那些面孔上逐一划过,像在清点一件正在成型的东西的每一块组件。看完了之后他转回头面对赵公明。他额头那第三只眼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他使用看气运能力的前兆,赵公明在图卷里见过类似的光泽。
师叔。闻仲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把弦松了半圈。你这不是排兵布阵。
赵公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这是告诉阐教——截教不是一个一个的散兵,是一整张网。
这句话落在草地上之后周围安静了片刻。秦完站在第一排右侧,他听完闻仲的话之后别开了头,像是怕被谁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李兴霸抱着双臂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站在后排的一些暗盟成员之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只有一层刚被确认过的、厚实的东西——像一面墙被敲了一下之后发出的回响是实的不是空的。
赵公明从石台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闻仲面前站定,伸手在闻仲的肩甲外侧拍了一下。甲片冰凉坚硬,底下压着闻仲身上从商朝前线一路带过来的征尘和疲惫。他拍完之后收手,侧过头朝人群的方向说了一句:各防区按照今日分配开始运转。第一轮防务轮值从今晚开始,三天一换。散会。
人群开始移动。一百三十四人陆续穿过空间出口返回各自的驻地,草地渐渐空旷起来。秦完和秦天君并肩走在一起,两人走出空间入口的时候秦完侧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秦天君没有回答,但脚步放慢了一拍。李兴霸和九龙岛四圣的其他三人走在最后面,出空间之前李兴霸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了大半的草地,然后转回头迈步跨进了白光。
闻仲没有走。他站在石台旁边,双手握着腰间那柄宽刃刀的刀柄杵在地上,姿态像一尊立在战场边缘的旧柱子。赵公明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空间里最后几个人陆续消失。
你什么时候弄出这么大一片地方?闻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我上次来的时候你还只有一颗假珠在燃灯身上蹦跶。
赵公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来的时候我重生还不到三天。
现在呢?
赵公明想了想。现在快三十天了。
闻仲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杵在地上的宽刃刀拔起来挂回腰间,转过身面对赵公明。额间第三只眼的灰光已经淡下去了,但他脸上的倦意没有褪尽,反而因为放松而更加明显。你布的这张网我看了。东线十天君的阵位有三个缺口,西线九龙岛的拦截线太短,中军的三霄没有一个实际握兵权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赵公明转过身,和他并肩站着,缺口和短处我都看见了。但我现在需要的是让这张网先被所有人看见。等他们看见了、相信了、愿意把自己的气运存进来了,缺口自然会有人补,短线自然会有人续。闻仲,你从前线刚回来,你见过人心涣散的截教散修是什么样。现在你再看看站在这里的这些人——你看他们像人心涣散的样子吗?
闻仲没有回答。他站在青莲影旁边的草地上,望着空间中残余的最后几缕青色灵光正在缓缓沉降入气运池的方向,那口看不见的池子底部积着厚厚一层从一百三十四人身上汇聚过来的同门之气。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赵公明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甲片碰肩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先撑着。闻仲收回手,转身往空间出口走,我去一趟商朝前线把那边的事情收尾。收完了回来,你守哪条线我就站哪条线。
他走了。甲片碰撞的碎响在空间出口的白光中渐渐远去,最终完全听不见了。赵公明独自站在青莲影下方的草地上,头顶模拟出的星空正在缓慢自转。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青莲叶片转动时带起的一丝极轻的风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的青纹。刚才那幅气运网络图上的一百三十四个光点正在他的灵台深处以极缓慢的速度生成一种新的气运形态——不是掠夺来的、不是交付来的,是一百三十四根线互相缠绕、互相支撑、互相补足之后形成的一种结构形态。那种形态让图卷的修复度稳定在了53%出头的位置,边缘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跳动,而是沉沉地扎根在一个点上,像一棵刚被浇透了水的树把根往下多扎了半尺。
赵公明把灵台中的气运结构图关掉,转过身走向空间出口。走过青莲影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第四片叶子的轮廓——那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面边缘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镀了一层极薄的信仰沉淀物。他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往前走了。
跨出空间出口回到洞府院子的时候,琼霄正蹲在灵草架旁边把新收的干草一捆一捆地扎好堆在墙角。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扎草捆。她身后的墙角已经堆了两排整整齐齐的草捆,每一捆都用青色的细绳扎得紧实均匀,绳结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靠右。
赵公明从她身边经过往洞府里走,经过墙角那排草捆时步子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他走进洞府之后在桌案前坐下来,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正在天边缓缓收拢,把海面和院墙的轮廓溶进暗蓝色的底调里。桌案上摊着的防区地形图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一角,赵公明伸手把它按平了,从旁边压上了一枚空茶碗的碗底。
院子里传来琼霄扎好最后一捆草时站起来活动手腕的细碎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往侧室方向去,接着是木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赵公明坐在桌案前没有抬头。他把那张被压平的防区图又看了一遍,指尖从东线十天君的三个缺口位置上划过,在西线九龙岛拦截线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灯芯拨亮了一度。
洞府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东海的潮声均匀地从崖底传上来,拍碎在礁石上又退回去。暗盟一百三十四个人的气运光点在灵台深处缓慢地运转着,像一套刚刚启动的齿轮互相卡合着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赵公明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阵嗡鸣声,然后闭眼把灯焰的光挡在了眼睑外面。他的指尖搁在桌案边缘那枚空茶碗的碗沿上,温热残留还在,正顺着瓷壁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指腹里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