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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停掠夺之后的第三天,赵公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空间里。

他没有做任何大事。他坐在青莲影下方的草地上,闭着眼,把灵台沉入气运池的底层,感知着那些被暂停了新输入的沉淀层正在缓慢地自我融合。浅金色的浮膜一天比一天薄,靛青色的底色一天比一天均匀,像一杯刚冲好的糖水正在不搅不动地静置中让糖分自己沉下去均匀分布到每一层。

第三天傍晚,他照例巡看那枚伪金莲的长势时,在它旁边发现了别的东西。

灵泉水面的边缘,紧挨着伪金莲嫩芽根部三寸远的位置,有一株极细的青色芽尖从水底的泥层中探了出来。它比伪金莲的芽尖小了将近一半,颜色是纯粹的青,没有一丝杂色。赵公明起初以为是青莲影的根部分蘖,但他蹲下去仔细看的时候发现不对——青莲影的根系在空间的中央区域,而这株芽尖的位置在伪金莲旁边,距离青莲影的主茎还有将近三尺。它像是凭空从水底泥层中自己长出来的,没有前兆,没有种子,什么都没有。

赵公明蹲在岸边看着它。那株青芽细得几乎透明,顶端的叶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卷成两枚针尖大小的青点,像两粒刚凝成的露珠嵌在茎秆顶端。它在水中微微地摇动着,不是被水流带动的摇晃,是一种自身的、极其缓慢的节律性摆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把它的搏动传达到了每一根纤维的末端。

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指尖悬停在那枚青芽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它。但那枚青芽在他指尖接近的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瞬——像一面镜子被人从背面敲了一下,表面的光反射角度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赵公明的灵台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信号,像一根蛛丝从极远的地方搭到了他灵台表层,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感觉到了那枚青芽和他灵魂之间的某种东西:一根纤细的、肉眼看不见的线,从青芽的根系深处一直延伸到他灵台底层,把两者的脉动同步到了一起。

图卷自动弹出了一条提示,青色的文字在灵台深处浮现出来:检测到空间原生植物。来源:空间自我孕育。属性:混沌·莲科。与宿主灵魂已建立绑定联结。暂定名:万界青莲。当前状态:初芽。与宿主灵魂同步率:12%。

赵公明把提示读完,手指在水面上方停着没有收回。他把灵台底层的那根线仔细感应了一遍——线极细、极柔、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当他主动去触碰它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那根线从青芽的方向逆流而上,涌入了他的灵台深处。那股暖流不强烈,像一杯温水缓缓地从喉咙里流下去,但它经过的地方,那些之前因为两次封神榜冲击而在灵台边缘残留的细微裂缝和暗伤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裂缝边缘的粗糙感被暖流抚平了一层,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木料表面正在重新变得光滑。

赵公明的手在水面上方悬停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股暖流的持续供应让他灵台表层那些他一直以为已经好了的暗伤显露出了真实的状态——原来还有这么多细微的裂纹没有被完全修复,他只是用气运把它们盖住了。此刻那些裂纹在暖流的浸润中一层一层地愈合着,每愈合一层他的灵台就比之前清透一线。那些裂纹的位置大多和两次封神榜冲击时他咬牙硬撑的那几个瞬间相对应,还有一些是第一次被元始注视时留下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细的应力纹路。它们在暖流的持续浸润中逐条消失,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在早晨的阳光里慢慢化掉。

他蹲在岸边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青芽顶端的两枚叶瓣在他手指的接近下又展开了一线,茎秆比刚才高出了大约一根针尖的宽度。它每长一丝,那根连接线的温度就略微升高一丁点,像两个相邻的房间正在缓慢地打开墙上的小窗让空气可以互相流通。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贴着草尖的。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琼霄走到了岸边,在他身侧偏后两步的位置停住了。她蹲下来和他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目光落在那枚青芽上。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长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平而轻,像在说一件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自然得出的结论。

它跟你很像。

赵公明的目光还落在那枚青芽上。他没有转头,只是问她:哪里像?

它旁边那棵金色的长得比它快、比它壮、颜色也亮。但它就是自己从泥里长出来了。不像谁给的。琼霄蹲在那里偏着头看着那枚青芽的顶端,那两枚针尖大小的叶瓣正在她注视的这几息之间又展开了一丝,露出里面更浅的一层青色。你也是自己从泥里长出来的。你旁边的金色东西再多,你也是你自己的颜色。

赵公明把手指从水面上方收了回来。他侧过头看了琼霄一眼。她没有在看他,她还在看那枚青芽,目光落在那两枚正在缓慢展开的微型叶瓣上,睫毛的阴影在她颧骨上方画了一道很浅的弧线。她蹲在那里和他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两人中间只隔着一片灵泉水面上正在散开的涟漪的余波。他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枚青芽的时候感觉到那根连接线又暖了一度——不是青芽的暖流,是另一种。那根连接线好像是双向的,它在从青芽的方向往他这边流淌的同时,也从他这里往青芽的方向回流着什么。那些回流的东西很轻、很透明、带着某种刚被确认过的温度,像一个人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之后皮肤表面残留的余热。

赵公明在岸边多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久了微微发酸,他单手撑了一下地面站稳了,低头看着那枚青芽顶端又高出了一线。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往空间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琼霄还蹲在岸边没有走,她伸手把那枚青芽根部水面飘着的一小片枯叶捞走了,枯叶离水的瞬间那株青芽的茎秆似乎比刚才直了一丁点。

饭好了叫我。赵公明说了一句。

琼霄没有抬头,把那片捞走的枯叶放在岸边的干燥处。快了。你出去等就行。

他走出空间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灵台里那根连接线还在持续地输送着温和的暖流,把那些残余的灵台暗伤一层一层地继续愈合着。每一层愈合都带给他一种比之前更清透、更稳定的灵台状态,像一个房间里的灰尘被一点一点地清扫干净之后空气重新变得能顺畅地流动。他走到洞府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阵,侧头望着空间入口的方向。白光正安静地悬浮着,里面隐约透出青色的光晕。他把手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了一下灵台深处那道正在愈合的温暖——那些裂缝正在收拢,每一道都比三天前窄了一线,有些已经窄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而那枚青芽在他灵台深处的视觉中仍然安静地立着,和伪金莲隔着三寸的距离,正在用属于自己的速度往上生长着。每一次生长都让它和他之间的那根连接线粗一丝、暖一丝、让那些裂缝多愈合一丝。整个过程极慢但从未中断,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点着的小火炉正在把热量顺着看不见的管道持续地输送过来。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感觉到灵台深处那些裂缝的愈合正在从明显的修复过渡到细微的打磨。快的那一部分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都是藏在最底层的小缝隙,需要更慢更细致的温度来慢慢渗进去。那枚青芽能提供的暖流正好是那种温度,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一直持续着,像一盏被拧到最小档的灯正在通宵亮着。他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在那种持续的温度中让自己的灵台逐渐放松了下来,像一个人终于被允许把一直撑着的双肩放下来靠进椅背里。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潮初涨时特有的微腥气息,和空间深处那枚青芽散发出的微弱的清润感混在一起,在他身周铺了一层薄而均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