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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子退走之后整个下午,琼霄一直坐在侧室门口的矮凳上擦一件东西。

不是法宝,是她常用的那柄随身短刃。刃身两指宽、一尺余长,寒铁打底,边缘刻着她自己画的符纹——是防身用的普通兵器,比不上定海珠这样的混沌遗宝,但她用了将近两百年,刃面被磨得光润如镜。她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把刃面来回擦了三遍,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块软布蘸了刃油细细地抹每一道符纹的凹槽,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煮茶时拨炭灰的节奏一模一样。

赵公明从廊道深处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这副样子。侧室的门半敞着,午后的光从门缝斜切进来,把她半边肩膀和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她把短刃翻了个面,指尖从刃背滑过,神色平淡得像在做一件每日必行的功课。

赵公明手里端着两碗茶。他走过去在琼霄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其中一碗放在她身侧的地面上,碗底碰地发出一声轻响。琼霄擦刃的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茶碗,又看了一眼赵公明。

怕你擦刃擦久了手冷。赵公明端着自己的那碗喝了一口,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院子。

琼霄把短刃收进鞘里搁在膝盖上,弯腰端起了地上的茶碗。碗壁温度刚好,不烫嘴但足够暖手。她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旁边和短刃并排放着,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并排放置的两样东西,忽然开口了。

你把我推出去,是不是觉得我比大姐弱,不会引起圣人注意?

赵公明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他看着院子里的灵草架子被午后阳光拉出斜长的影子,沉默了一息。不是。

那是为什么?

赵公明把茶碗放下来,转过身,从石阶上微微俯身蹲在她面前,让视线和她平齐。这个动作让琼霄的目光不得不从短刃和茶碗之间抬起来,落在他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近到赵公明能看清她左边眼睫上沾着的一粒极细的灰——大概是早上倒炭灰时被风卷到脸上的。他没有伸手去帮她拂掉。

我把你推出去,是因为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强很多。广成子出了五成力,你挡了三招,站着回来的。你说你只会煮茶画符——你画的符广成子要用五成力才打穿七层。这还叫只会煮茶画符?

琼霄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和他平时常见的样子不太一样——平日里她的目光是安静的、收敛的、像一面沉在水底的石镜。此刻那面镜子上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像水面刚结的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水色,让赵公明本能地想移开视线但没有移开。

我只是让外人看见而已。赵公明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她眼睛里移开,落在她领口边缘那一线被剑光划破的衣料碎边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你自己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你挪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琼霄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膝盖上的短刃重新拿起来,抽出刃身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茶煮好了还要轻三分。

那你下次,提前告诉我。

赵公明蹲在她面前,这一句他听得很清楚。他点了一下头。

他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转身朝走廊方向走了几步。走出三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天早上画的那些符……

怎么了?

还有多的吗?我想再备几张。

琼霄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并排放着的茶碗和短刃,嘴角那一点弧度藏在低垂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有。晚饭后给你。

赵公明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琼霄坐在原处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温的,手心被暖透了。她把手掌贴在碗壁上多捂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回地面,重新抽出短刃来继续擦拭。擦了两下她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赵公明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擦刃。刃面上倒映着午后的光影和灵草架子的轮廓,还映出一角她自己的侧脸。她看了一眼刃面里自己的倒影,把刃面翻了过去。

院子尽头的廊柱后面,云霄站在那里。她手边放着一摞刚收下来的干灵草,显然是过来放草的。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见刚才石阶上那一幕的全部过程,从赵公明端着两碗茶走过来到蹲下平视到站起来离开。她没有出声,没有走近,在赵公明走远之后她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把干灵草放进了侧室门外的竹筐里。经过琼霄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步,但目光扫了一下她膝盖上那柄正被擦得发亮的短刃,然后继续走进侧室把竹筐归位了。

琼霄仍然低着头擦刃。她知道大姐从廊柱后面出来了、放草了、走过去了。她听到脚步声在竹筐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了。她没有抬头,但擦刃的动作在脚步声经过的时候放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原先的频率。

午后的东海洞府安安静静的。侧室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两碗茶,一碗已经空了、碗底朝上搁在石阶边沿,另一碗喝了大半、碗沿还冒着将散未散的薄薄热气。短刃横在琼霄膝头,刃面被擦得能照见头顶上方那一小片晴朗的、蓝得发白的天。院子的走廊转角处,灵草架子的影子在地上拉成细长的斜线,影子尽头有一片衣角一闪,然后被转角吞没了。没有人再往侧室的方向看。

琼霄把短刃翻到背面继续擦。擦完之后她对着刃面照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笑了笑。很浅,浅到刃面上的倒影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短刃插回鞘里收进腰间,弯腰把剩下的那大半碗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然后端着两只空碗站起来走进了侧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动灵草叶子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和午后阳光透过灵草架缝隙在地上投出的碎影,随着风轻轻晃动着。那晃动很小,像一个人的心跳被放在阳光下面放大了一百倍,然后又被风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