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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仙翁来的时候没有踩云,是一步步从西岐方向走过来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宽大,走路时袍角擦着草尖,像山间寻常的老樵夫。只有脚底不沾泥——每一脚踏下去地面都微微下陷半寸,但没有灰尘沾上他的鞋底。这是大罗金仙顶峰的象征,道与地合,万物不能侵。

赵公明在崖边远远看见那个灰袍身影的时候,掌心的青纹猛地凉了一度。

来了。他转身对云霄说了一句,语气平静,但转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云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个缓慢走近的灰袍老者,眉头微拧。南极仙翁?他怎么来了?

元始派来看我的。是幌子,打探是目的。赵公明把手拢进袖口,青纹贴着手腕内侧藏好。他怀疑我的魂魄不是原装的。上次燃灯回去应该跟元始说了赵公明状态异常,加上那封认错信太工整了,元始不会信一个截教大弟子真的怕成那样。他需要亲眼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站在他面前的是赵公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云霄的瞳孔微缩了一下。她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近的灰袍影子,然后移开目光落回赵公明脸上。你能挡得住他的探查?他修为比你高一层。

挡不住。但我能让他查出来的东西都是我想让他查到的。赵公明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转身往洞府方向走。你去迎他吧。客气点,敬三分。我现在需要半柱香时间。

他从洞府侧门闪进空间。青莲虚影在空间中央缓缓旋转,第三片叶子的轮廓已经清晰了。赵公明在青莲旁边盘腿坐下,双手结了一个极复杂的印——图卷里的天机遮蔽功能被他调到了最高档位,剩余的圣气燃料一次性灌入了伪装灵魂波动的子功能。灵台上方一层精密的徐徐展开,像一面镜子放在了他的魂魄表面。镜面反射的不是他真实的灵魂结构,而是赵公明这三个字在这个躯体里本应该有的全部特征——八百年修行的根基、截教大罗的印记、定海珠的混沌气息、甚至一丝属于前身赵公明的微不可察的北地口音余韵。

图卷在完成这一层伪装之后微微闪了一下。修复度从20.3滑落到了19.8——消耗了半格燃料来维持这层精细伪装。但值得。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退出空间。他回到洞府的时候,云霄正带着南极仙翁穿过前院的石径。灰袍老者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目光从石壁上的苔痕扫到洞口挂着的旧灵灯,表情慈和得像来走亲戚。

赵师侄。南极仙翁在洞府门口站定,双手在身前笼着,微微欠身,老朽不请自来,叨扰了。

赵公明从洞府里迎出来,脚步快而不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拘谨的笑意。南极仙翁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不知老师此来——

路过,路过。南极仙翁摆摆手,自己先往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像回到自己家,西岐那边调停告一段落,老朽回昆仑路过贵地,顺道看看赵师侄伤势恢复如何。前日听说你闭关出了岔子伤了根基,教主甚是挂念。

教主。元始。赵公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碾了一遍。他的表情纹丝不乱,甚至配合着微微低头拱手:劳教主挂心。晚辈修炼不慎,引动天机反噬,好在无大碍,正在调养中。

那就好,那就好。南极仙翁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石桌上,这是昆仑山上采的玉泉露,温养魂魄有奇效。教主让我带给你。

赵公明看着那个青瓷瓶。瓶身微温,气息清润,确实是昆仑玉泉露——元始没有在瓶子里做手脚。但让他收下这瓶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欠我一个人情。他把瓶子接过来,再次拱手道谢。

南极仙翁的目光在他接过瓶子的那一刻微微聚了一下。赵公明感觉到了——那一瞬间有一道极细的神魂触角从他眉心探进来,像一根蛛丝滑过水面,无声无息地扫过他的灵台外层。南极仙翁的手段很隐蔽,隐蔽到普通大罗根本不会察觉。但赵公明灵台里罩着那层图卷的伪装滤网,触角探进来的同时滤网自动反射了标准赵公明魂魄的全部特征,平滑得像冰面。

探了。过去了。

南极仙翁收回触角的那一瞬,面容没有变化,仍然慈眉善目地笑着。他开始聊一些闲散话题:西岐的气候、东海的潮汐、最近洪荒南部飘来的一股异样灵气。每句话都温和无害,像一个长辈在后辈家门口坐着晒太阳聊家常。但赵公明每一句都答得小心——不能被家常话里藏着的夹缝问题带偏。

赵师侄近日可曾感应到什么异常天机?

晚辈闭关之后灵力未复,感应钝了许多。

倒是。天机反噬最伤灵台,休养为上。

谢仙翁体恤。

南极仙翁又问了几件琐事:定海珠还能不能运转、闭关时有没有遇见什么异相、最近截教散修那边可有什么传闻。赵公明答得滴水不漏,修为亏损、法宝无恙、闭关期间不问外事、散修传闻未曾听闻。他把自己演成了一个刚刚受了教训正在老老实实养伤的晚辈,目光谦逊、语气和顺、脊背微微弯着。

南极仙翁坐了约莫两炷香。茶水换了两轮,云霄在旁边陪着斟茶,琼霄从始至终没有出过侧室。赵公明感觉到南极仙翁的灵台触角在这段时间里又无声地探了三次,每一次都被伪装滤网挡回去。三次过后南极仙翁没有再探,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

叨扰久了。赵师侄好生休养,老朽先回昆仑复命。

赵公明起身送他出院子。走到院门口石阶上的时候,南极仙翁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回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看赵公明的眼睛,而是往下落了半尺,落在了赵公明脚边的影子上。

洪荒修士有一个近乎本能的判断法:影子是魂魄的延伸。心正影子正,魂虚影子散,换了魂魄的人影子会歪。赵公明在空间里准备伪装灵台的时候,同步做了一件事——他以空间的一缕微调之力压住了自己脚下影子的边缘,让它看起来纹丝不乱、与身形严丝合缝,完全符合赵公明原装魂魄的影子投射。

南极仙翁看着那道影子。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那片暗影上停留了约两息。赵公明站在原地没有动,呼吸平稳,目光平视着南极仙翁的胸口,心脏在肋骨后面沉着地跳。

两息之后南极仙翁收回了目光。他转过头,脚步跨下了石阶。

赵师侄保重。

灰袍身影沿着来路慢慢走远了。这次他没有用走的——脚下浮起一层薄云,托着他缓缓升空,往西北方向飘去。速度不快,但方向笔直,没有回头。

赵公明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线。一直等到那个灰点彻底融进云层,他才把拢在袖口里的手松开。手指微微发凉,手心有一层薄汗。

……走了。他转过身。

云霄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手心。他探了你几次?

四次。三次灵台,一次影子。

影子也探?

他是怕我换了人。影子是魂魄的第一层投射,骗不过去。赵公明把手收回来,指腹在袖口内侧擦了擦那层汗渍,但骗过去了。他看到的影子和魂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

云霄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去会跟元始说什么?

赵公明望着西北方向那已经看不见的云迹。他会说——肉身是赵公明,魂魄也是赵公明。

灵台里图卷微微一动。修复度从19.8慢慢弹回了20.1,伪装滤网的消耗在探查结束后逐渐回收了一部分余料。赵公明站在院子里,夜风开始起来了,吹动院子里那棵矮松的树冠沙沙作响。

而三个时辰后,远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巅玉虚宫中,南极仙翁站在大殿正中向元始回禀此行见闻。他把东海之行的每一处细节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落在影子上。

肉身是赵公明,魂魄也是赵公明。

元始坐在云台上,手里握着那柄玉如意。他听完南极仙翁的全部回禀之后闭着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大殿里只有沉香炉的轻响和殿外云海翻涌的碎声。南极仙翁躬身站着,没有催促。

元始终于睁开眼。

他没有看南极仙翁,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一处。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里映出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因果线的影子。

那就是图的问题了。

五个字,声音不大,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南极仙翁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话。

元始重新闭了眼。下去吧。

南极仙翁躬身退出了大殿。殿门合拢之后,元始坐在云台上,手指在玉如意的柄上缓缓叩了三下。他的面前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天机图——赵公明所在的东海位置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不真切。但他记住了今天得到的结论。魂魄没问题。肉身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某种,某种附着在赵公明身上的、连圣人的灵台都能骗过去的物。

元始的手指停在了第三次叩击上。

……有意思。

东海洞府里,赵公明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灵台深处的图卷正在慢慢回收伪装滤网残留的气运余料,修复度稳定在20.1%不再跳动。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青纹淡了一层,和圣人气运、南极仙翁探察的消耗都有关系,但底色还在。

琼霄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她放完碗没有立刻走,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脸比早上白了。

赵公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冒起的白气。今天的茶是姜枣茶,浓浓的枣香从碗沿溢出来。没事。就是演了一下午的戏,脖子有点酸。

琼霄嘴角动了动,没有戳破他手心的汗。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裙摆擦过洞府地面的石砖,带起一阵极微弱的灵草气味。

赵公明伸手端起了那碗姜枣茶。碗壁温热,烫度刚好从指尖渗进去,一路暖到手腕。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元始知道了。元始现在知道了——赵公明没问题,但赵公明身上有一件连他的天机镜都看不穿的东西。下一步他会怎么走?他不会再派人来试探,他会在别的层面动手。封神榜?气运通道?还是给燃灯更直接的指示?

赵公明把碗底最后一口姜枣茶喝了,站起来走到洞口。

夜风吹进来,带着东海特有的咸湿气息。他望着西北方向昆仑的位置,那里有一颗星特别亮,冷白色的光孤零零地悬在天际。

……那就是图的问题了。他把南极仙翁带回去的这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对啊。就是图的问题。你能拿它怎么办?

星空辽阔,没有人回答他。赵公明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洞府了。石桌上放着那个青瓷瓶——南极仙翁留下来的玉泉露。他走过去把瓶盖拧开闻了一下,清冽纯净,确实是好东西。他把瓶口重新旋紧放回桌上,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三霄分着喝。

然后他躺回石台侧过身,闭眼之前看了一眼灵台里的图卷。修复度20.1%,伪装滤网待命,十九天剩余的天机遮蔽余量。够了。够他撑过元始下一步的动作。

夜色沉下去。东海的风从石壁缝隙里穿进来,绕过他的指缝又穿出去。赵公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