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腿怎么样?”谢岩问。
“没事。”林忠摆了摆手,又把剩下的备用绑扎带重新挂好。
“你先靠着喘口气。”谢岩看了他一眼,“这边我盯着,下一道浪我来顶。”
林忠也不争,扶着托架慢慢蹲下来,手却始终搭在艇身上,船每晃一下,他就跟着用点劲,生怕它再往立柱那边滑。
驾驶室内,雷达一度被雷电所影响,屏幕上雪花一片。
浓密的雨幕遮蔽,驾驶室前挡玻璃什么也看不清。
李成没有慌,凭着二十余年的航海经验,眼睛在AIS和陀螺罗经之间来回切换,再加上窗外浪头涌来的方向,死死咬住既定航向。
“雷达看不见就别看了。”他对吴倩说,“给我报罗经航向。”
“航向两百四十七。”吴倩应声。
李成手搭舵轮,轻轻修正角度:“咬住它,别让它偏。”
又一道巨浪,从船首正前方砸了下来。
“轰——”
驾驶台的舷窗被海水完全覆盖,眼前一花,像有人给前挡玻璃打上了马赛克。
两三秒后,水幕才顺着玻璃往下淌,雨刮器一扫,视野重新露出一个扇形。
全船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灭了。
紧接着,应急电源自动切换,舱顶的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红光把驾驶室照得一片暗红。
那几秒钟里,仪表台黑了大半,只剩应急灯和几台独立供电的设备还亮着。
驾驶室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窗外的巨浪拍击船体声和机器重新启动的闷响。
“主机正常!主机正常!”
机舱里,楚镇南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上来,盖过了风浪。
“双机都在转,电力马上恢复!”
“发电机跳了一下,已经重新并电!”林春生的声音跟着传来。
李成冷静地下令。
“保持航速,加车到十二节,绝不横浪。”
这句话是关键。
这种海况下,船一旦横过来,把侧舷对着浪头,一道巨浪就能把船掀翻!
只有让船首始终斜顶着浪,才能把这一道道浪头山墙接下来。
“明白,保持航速,加车到十二节,顶浪斜切!”许梓豪回应道。
几秒钟后,主电源重新接通,舱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应急灯一盏盏熄灭。
仪表台上的仪表重新跳动,数据一切正常。
“灯亮了,仪表都回来了。”
吴倩盯着屏幕,飞快地核对了一遍数据,“导航、通信、AIS,全部正常。”
“好。”李成应了一声,脸上没有松,“继续报航向。”
甲板下方的压载水舱里,周海守在舱阀旁,手背的伤口缠着纱布,盐水一熏隐隐作痛,他也顾不上。
船身每晃一下,他就看一眼液位表,摸一遍管路,确认没有渗漏、自由液面没有起来。
“压载舱正常。”他冲对讲机报告。
“收到。”李成答复。
萧洋站在驾驶室一侧,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抓把。
船身每一次剧烈起伏,他都跟着调整重心,脚下却始终钉在原地。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插手李成的指挥。
专业的事,就得让专业的人来完成。
李成在海上跑了二十几年船,什么样的风浪都接过,这时候满船的口令只能有一个出处。
萧洋能做的,是让全船都听李成一个人的指令,自己绝不添乱。
各个岗位上的队员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对讲机里只有李成的口令和各岗位的应答,没有一句杂音。
有那么一两回,萧洋几乎要开口。
一道浪砸得比前面都凶,船身倾斜得厉害,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紧,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萧洋看见李成稳稳站着,口令一句不乱,许梓豪手里的舵也跟着到位,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抓把攥得更紧。
萧洋知道,这时候自己多说一个字,就是给操舵的人添一分乱。
掌舵的只能听一个声音,这是规矩,也是攸关性命之事。
暴风巨浪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一道浪刚过,下一道浪已经从黑暗里立起来,浪头压着浪头,好像没有尽头。
驾驶室里的人谁也不看表,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意义,能数的只有一道接一道撞上来的滔天巨浪。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好像没有那么黑了,可雨还在下,浪还在涌还在撞击着薇洋号的船艏。
分不出是夜里还是天将亮,只知道一道浪,又是一道浪,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风浪太大,船身的摇摆幅度也大。
一直守在通信台前、守听VhF十六频道的吴倩,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她双手扶着台沿,脊背绷得笔直,努力对抗着一阵接一阵的眩晕。
冷汗从她的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键盘上。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手指还搭在电台的旋钮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倒下。
电台里偶尔传来附近船舶的呼叫,也是断断续续,被风暴搅得模糊。
她强撑着分辨每一段声音,确认没有求救信号,也没有船只朝着薇洋号的方向漂过来。
“吴倩,要不要先歇会儿?”萧洋注意到她的脸色,问了一句。
“不用。”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电台频道得有人守。”
她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想把身子坐直,可船身一歪,那阵眩晕又涌了上来。
她赶紧扶住台沿,闭了闭眼,等那阵恶心压下去一点,才重新睁开。
可身体由不得人。
又是一道十一二米高的横浪从侧舷打了上来,整艘船猛地一甩,横摇的角度大得舱壁上的扶手都像要竖起来。
这一下,吴倩再也压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她猛地背过身去,一把捂住嘴,却没忍住。
“哇——”
夜宵吃进去的东西,全数喷了出来,溅在驾驶室角落的地板上。
萧洋眼疾手快。
他抓住头顶的扶手,借着船身回正的间隙,几步移到吴倩身边,从操作台的抽屉里抓出一把纸巾递过去,又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先坐下,靠着。”
吴倩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强撑着摇头:“我没事……电台还得有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