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沉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压在海平线上。
海面由深蓝转成墨色，浪脊上还留着一层微弱的光。
钓鱼艇上的海钓灯亮了，两盏顶灯，两盏水下灯，淡青色的光从船舷两侧透进水里，照出一小片透亮的水。
林春生把着船舵，沿着钓点慢慢兜圈。
岳万山站在驾驶台右侧，许梓豪蹲在驾驶台左侧，两个人紧紧盯着探鱼器屏幕。
十分钟，没有动静。
二十分钟，屏幕上还是干干净净，只有海水里漂浮的浮游生物，一闪一闪的。
“奇怪。”许梓豪挠头，“都到点了，大蓝鳍呢？”
岳万山拿起对讲机，呼叫母船：“薇洋号，薇洋号，我是老岳。你们船载探鱼器有没有发现蓝鳍金枪鱼群？”
驾驶室里，吴倩的声音传回来：“暂时没有。我船两部探鱼器都开着，水下三十米至八十米内没有大鱼群回波，只有零星小鱼。”
钓鱼艇上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萧洋没说话，低头看控制平板。
红色的钓点标在海图上，洄游路线是一条西南走向的弧线。
鱼群是活的，洋流会偏，鱼群也会偏，到了点不见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鱼还没到，要么鱼群顺着洋流，偏到了路线的另一边。
萧洋把海图放大，看了看洋流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海面。
“鱼群是顺着洋流走的，”萧洋开口，“这条洄游路线，往西南方向偏了半度。咱们在这儿等，不如顺着大蓝鳍泂洄游路线往找一找。”
“萧董，找多远？”林春生问。
“先跑三海里，一边跑一边探鱼。”
“好。”
林春生推油门，钓鱼艇顺着蓝鳍洄游路线的方向，朝西南开出去。
海况是好的。
海面上的浪不到一米，在薇洋号上几乎感觉不到，海浪的摇摆，五百吨的船压着浪，稳得像块石头。
可这条三十尺、长不到十米，宽仅三米二的小钓鱼艇，就不一样了。
浪一道一道从艇艏推过来，艇身先抬头，再轻轻落下去，人在艇上得半蹲着，脚跟着浪的节奏使力。
许梓豪站在驾驶台一侧，被浪推得一颠一颠，他却不在乎，眼睛死死贴在探鱼器上。
“洋哥，这么找，能找着吗？”
“蓝鳍就沿着这条线走。”萧洋扶着平板，声音不高，“咱们顺着线，它总要迎面撞上我们。”
前行一海里，探鱼器没反应。
两海里，还是没反应……
岳万山的眉头皱起来。
他是头一回正儿八经钓蓝鳍金枪鱼，本来心里那股劲儿提得满满的，这会儿扑了个空，又不好说，只把对讲机攥紧在手里。
“别急。”林春生稳着舵，他在海上找了半辈子鱼，“鱼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露面。”
又往前开了不到一海里，离母船大约有五海里。
许梓豪突然直起腰。
“有了！”他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洋哥，你看！”
萧洋一步跨到探鱼器前。
屏幕上，水下三十五米的水层，先是几个高速移动的大回波，游速极快，一道道弧线斜着切过去。
紧接着，是一团密密麻麻的影子，挤成一大团，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颜色深得发黑。
大鱼，加一大团小鱼。
“是蓝鳍金枪鱼鱼群。”萧洋的眼睛亮了，“大蓝鳍鱼群正在围堵杂鱼群进食。”
“先别下竿。”萧洋抬手压住要拿竿的许梓豪，“我把海龙放下去。”
许梓豪连忙把银灰色的金属箱搬过来，开箱。
萧洋检查了海龙的镜头和推进器，又检查了一遍海龙与控制平板的信号连接，一切正常。
林春生把艇速降到最低，几乎贴着水皮走。
“放。”萧洋一声令下。
许梓豪将海龙轻放入海里。
海龙从艇尾轻轻滑进海里，溅起一小朵水花，随即亮起航行灯，镜头转动，缓缓下潜。
萧洋捧着控制平板。
屏幕上先是一片幽蓝，海水里漂着细小的浮游生物，然后是一闪一闪的气泡。
海龙的下潜深度一点一点往上跳，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到了水下三十五米，水下实时画面猛地一变。
先是一条银闪闪的小鱼，从镜头前窜过去。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然后，整个屏幕被银色填满了。
一个超级大的沙丁鱼群。
成千上万条沙丁鱼挤在一起，抱成一团，形成巨大的“鱼球”！
鱼球在海水中缓缓转动、变形，银色的鱼腹朝外，像一只巨大的、活着的银色蜂巢。
沙丁鱼群边缘的沙丁鱼拼命往中间挤，挤不进去的，就成了蓝鳍金枪鱼的猎物。
沙丁鱼群外围，一道道深蓝色的影子高速穿梭。
那是大西洋蓝鳍金枪鱼。
它们像鱼雷一样，从深处冲上来，一头扎进鱼球，每次冲锋，都撕开一道口子，十几条沙丁鱼被吞进去。
鱼群被冲散，又迅速合拢，再被冲散。
海水里翻着银色的鳞片，像下了一场碎银的雪。
“我的妈呀……”许梓豪趴在屏幕前，气都忘了喘。
岳万山也凑过来看，干了半辈子飞行员，他见过海上的风浪，没见过水下这种场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蓝鳍金枪鱼大鱼群。”萧洋盯着屏幕，语速快起来，“少说几十条大蓝鳍，五六百斤的蓝鳍巨物不止一条。”
他在鱼群里辨认着。
蓝鳍金枪鱼的背是深蓝近黑的，腹是银白，冲刺时背鳍划开水，像一把把刀。
蓝鳍金枪鱼群里有几条体形格外大，身形比别的长出一截，冲起来，整个沙丁鱼群都要让开一条路。
“它们在进食，这时候最好钓。”萧洋直起身，“开后甲板海钓灯，打窝。”
三盏海钓灯全亮了。
水下灯的光在墨色的海水中照出一个光柱，光柱里，依稀能看到沙丁鱼群的样子，那密集的鱼群规模令萧阳等人大吃一惊。
林春生从饵料箱里取出冻好的杂鱼块，一块块抛进海里。
杂鱼块是出海前在港口用沙丁鱼、鲭鱼绞碎冻成的，一化开，带着极浓的血腥味，在水里散成一道暗红色的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