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戎城,中军大帐。
帐布被晚风席卷,簌簌作响。就连蜡烛中的烛火,也被缝隙中透进来的寒风拉扯得摇摆不定。将案上摊开的羊皮地图映得明暗交错。
赵景明被这灯光晃得眼晕,于是转为闭目,揉着眉心,静静地听着身旁将领的战报。等听完后,才挥手道:“都下去吧,各守营盘,城头值守加倍。”
众将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他与立在旁侧的赵景衍。
“景衍,”赵景明按揉着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账上存粮还能撑多久?”
赵景衍抱臂斜靠在立柱上,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毛毡:“三哥还问这个?省着掺野菜吃,也就两个多月。破城时就没抄到多少官粮,这阵子又涌来上千流民,再多的家底也架不住这么吃。”
赵景明眉头紧锁,抬眼看向他:“你体内还剩多少灵力能用?”
“灵力?”赵景衍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自打咱们俩合兵,我手里的人全交给你调度,我可没私下去捞流民涨那点灵力。前阵子赶制军械,我耗了仅剩的那点灵力淬了两百副甲片,现在早空了,跟寻常凡人没两样。”
赵景明叹了口气,指节重重叩了叩案上的地图,头疼得很:“麻烦。再不想办法筹粮,不出三个月,军心就得哗变。”
“要我说,法子多的是。”赵景衍直起身子,缓步走到案前,“第一桩,派人走南边,找西昭的商会买粮。”
“远水解不了近渴。”赵景明摇头,“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咱们没那么多金银周转。再者,朔匈游骑把南边隘口卡得死,运粮队根本过不来。”
“那就第二个法子。”赵景衍指尖点了点地图,“拿人换粮。”
赵景明猛地抬头,脸色微沉:“你说什么?”
“拿人换。”赵景衍重复了一遍,“这些老弱妇孺,咱们救过一次,该涨的灵力已经到手了。再留着,也不会生第二回好处。”
“派人去跟对面的朔匈部落接洽,就说咱们手里有战俘,挑些没用的老弱,再搭一批能干活的青壮,给他们送过去。”
“他们要么留着当奴隶使唤,要么杀了冒领军功,怎么都有用。换一批粮食、牲畜回来,稳赚不赔。”
“荒唐!”赵景明声音陡然一沉,“咱们打的是替天行道的旗号,转头就把治下百姓卖给胡人?这事要是传出去,民心立刻就散了!”
“三哥,你就是太心软。”赵景衍嗤了一声,“谁让你明着卖了?提前跟胡将约好时间,咱们佯装出城劫营,败上一阵,让他们‘俘虏’一批人回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百姓只当是被胡人掳走了,谁能怪到咱们头上?”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戳人:“三哥,咱们进来是争天机老人传承的,不是真来这儿当明君、演爱民如子戏码的。再说这些人,本来兵荒马乱的也活不成,不是你救他们,早就是胡人的刀下鬼、口中食了。现在不过是借他们换条活路。”
“等咱们拿到传承出去了,这里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这只是一个幻境,又不是真的。真等粮尽兵哗,咱们俩都栽在这试炼里,那才是真的满盘皆输。”
赵景明沉默良久,指尖紧紧攥着案沿,指节泛白。
帐外风声呼啸,烛火晃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半晌,他才闭了闭眼,声音沉了几分:“这件事,你去办。做得干净些,别露出半点马脚。”
“放心。”赵景衍勾了勾唇角,转身掀帐而出,袍角带着一股冷冽的风。
大帐里重归寂静。赵景明静坐片刻,轻咳一声。
帐后阴影里立刻走出一个黑衣亲卫,躬身伏地:“殿下。”
“让你打听周边各路势力的消息,如何了?”
亲卫连忙回道:“回殿下,都摸清了。东北方向黑风寨,有个叫钱光鹤的,占山为王,收拢了好几万流民,能战的有数千人,最近接连劫了胡人好几条粮道,势力最大。”
“西南边平南王手底下有个叫韩墨卿的,被认作了义子,这家伙纠合了三四股叛军,组成联军,占了三座县城,正跟朔匈王庭对着干,还有……”
“南方呢?”赵景明指尖划过地图南境。
“南方还是那些老氏族,不过最近出了个厉害的人物,是个叫林玄的,靠着江南林家的底子,联络了南方各大氏族、晋商商会,成立了一个新的商会,盘根错节。听说他在各城开了几百处粥棚,收拢的流民不计其数。”
好家伙,看来上三宗的人也有几分本事。
赵景明若有所思,又问:“南北商路现在还通?胡人不拦?”
“通。”亲卫点头,“边界那几座城本来就有胡汉互市的规矩,所以基本和原来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近来有一座城市叫北望城,似乎扩建得很厉害,不少商人都往那边跑,那里的县令是个胡人,所以胡人只收商税,一般不劫商队。”
赵景明低头看向地图,指尖在“北望城”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距离定戎城,竟不过三百余里。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知道了。先撑过眼前这一关。等这事了了,咱们去北望城看看。”
卖百姓这件事只能做一回,做多了就容易露出马脚。
把那些会拖后腿的老弱病残清掉一批,只留下善战的精兵,正好可以轻车简从去夺北望城。夺下后,便掌握了南北的枢纽,足以让他们再撑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