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加藤公馆门口的时候,已是下午。
陈昆按了门铃,不一会儿便有佣人小跑着出来开门。
那佣人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了笑,嘴里喊着“少爷”,手脚麻利地把他手里的小皮箱和礼物接了过去。
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低着头把两人迎进了客厅。
陈昆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对这里熟门熟路。
他也不跟佣人客套,直接吩咐道:“晚上准备些好酒好菜,我跟舅舅喝两杯。”
又把带来的礼物交给佣人收好,自己拎着小皮箱,领着赵玉儿上了楼,去了他常住的那间客房。
关上门,赵玉儿才松了一口气,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小声说:“这房子可真气派。”
“气派是气派的,但住在这儿得端着,累。”陈昆把皮箱放到墙角,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你先歇会儿,洗把脸。一会儿舅舅回来了,咱们再下去。”
赵玉儿点点头,坐到床边,揉了揉一天没闲着有些酸胀的小腿。
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院子外头传来了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大门开启的动静。
陈昆没等佣人上来喊,便带着赵玉儿下了楼。
加藤正信正站在客厅里跟佣人说话,军帽已经摘了,露出有些发白的鬓角。
他听见楼梯响,抬头看见陈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笑意:“哟,怎么提前没打个招呼就来了?”
陈昆笑呵呵地迎上去:“临时决定的,也不远,就没麻烦舅舅派人去接。”
加藤正信摆了摆手,示意他到沙发上坐。
他目光扫过陈昆身后的赵玉儿,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审视——干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打量人是本能反应。
陈昆侧身让出赵玉儿,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舅舅,这是我妻子,赵玉儿。玉儿,叫舅舅。”
赵玉儿上前半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婉得体:“舅舅好。”
加藤正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称得上和蔼的笑容,抬手向沙发示意了一下:“坐吧,别站着了。”
他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倒不是他对华夏人有多大改观,而是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了——
从小性子就犟,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十几岁就敢跟家里闹掰,如今长大了更不用说。
他既然把人带到面前来,那就是已经定了的事,自己犯不上为了这事跟他闹不痛快。
“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加藤正信坐下来,随口问道。
陈昆也在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才说:
“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公司那边刚起步,槟城那边站稳了,新京这边还得盯着点儿。再一个——”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玉儿,“我俩结婚之后聚少离多,这回带她来见见您,也出来走走,开开眼界。”
加藤正信听了,哈哈一笑:“那行,今晚陪舅舅好好喝几杯。”
“我已经吩咐厨房备菜了。”陈昆笑着说,“还给舅舅带了件好东西,回头您看看。”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佣人便过来通报说饭菜已经备好。
酒菜上了桌,陈昆表现得格外热络,一口一个“舅舅”叫得亲热,嘴里尽是些好听的话——
公司发展如何顺利,市场前景如何广阔,说得眉飞色舞。
他还特意提到了那件防弹衣,说特意挑了最贵的买,让舅舅平时上下班穿着,好歹多一层保障。
加藤正信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多喝了好几杯。
他这人做了一辈子情报工作,警惕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但唯独对自己这个外甥,总是宽容很多。
也许是血缘使然,也许是陈昆每次来都表现得恰到好处,总之几杯酒下肚,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赵玉儿全程低头吃饭,偶尔给陈昆夹一筷子菜,安静乖巧得像一只温顺的猫。
加藤正信偶尔瞥她一眼,见她这副做派,心里对这个姑娘的感观倒是好了两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
在陈昆有意无意的劝酒下,加藤正信喝得确实不少,说话时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陈昆见状,便扶着他回了卧室,又叫佣人过来帮忙换衣服伺候睡下。
加藤正信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鼾声很快响了起来。
陈昆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睡熟,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赵玉儿已经洗漱过了,正坐在床边等他。
见他进门,鼻翼翕动了两下,皱着眉说:“快去刷牙,一嘴酒气。”
陈昆嘿嘿一笑,也不反驳,乖乖去洗漱了。
陈昆陪着媳妇双修了半个时辰。
赵玉儿收了功,跟他说了一声“我先睡了”,便躺下去,不多时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昆却毫无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意念一动,进了洞府。
径直去了分解窟——那里不但码放着昨天收获的新鲜尸体,还有他用鹿心炼制的练心丹药。
他盘膝坐下,先吞了一枚丹药,然后开始吸收分解窟中的血气和煞气。
炼心这门功夫,需要他保持愤怒的情绪。
可愤怒这种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
陈昆摸索出来的法子是——大量吸收血气,让身体里的戾气加重,人自然就容易暴躁;暴躁了,愤怒就来了。
再配合回忆一些前世看过的战争电影画面,以及穿越过来之后亲眼见过的一些惨景,那股子邪火便能顺利地勾起来。
他闭着眼睛,任由那些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胸中的怒火渐渐炽烈。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气波动。
二妞从魂器里飘了出来。
她吞了龟田家姑娘的生魂之后消化了一整天,魂力也有所精进。
她一出来就飘到陈昆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当家的!我又学了个新本事!”
陈昆睁开眼睛:“什么本事?”
二妞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一头钻进了他的识海里。
一股信息流涌入陈昆的意识——是关于钢琴的记忆。
手指触键的力度、乐谱的旋律走向、节奏的轻重缓急,还有那个龟田家姑娘从小练琴积累下来的乐理知识,全都一股脑地传递了过来。
陈昆闭着眼睛接收完这些信息,缓缓睁开眼,表情有些微妙。
他会弹钢琴了。
上辈子在电影里看人家弹钢琴,总觉得那玩意儿高端大气上档次,是装腔作势的神器。
没想到这辈子自己也会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可惜这个年代,似乎也没什么场合能让他拿着装杯。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敛心神,继续打坐。
等到他从洞府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赵玉儿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被子蹬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陈昆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双薄袜子穿上,又换了一身深色的睡衣。
他轻声唤出二妞:“走,陪我转转。”
二妞心领神会,化作一缕无形的阴风,率先飘出了房门。
陈昆穿着袜子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身手本就了得,如今修为精进,行走之间更是轻巧如猫。
公馆里的守卫主要集中在外围,内部反而松懈——佣人们都睡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二妞在前面探路,通过神魂连接不断地给他反馈信息:前方安全、左侧房间无人、楼梯口没有动静……
陈昆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加藤正信的书房门口。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锁,应声而开。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书房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对陈昆来说,黑暗并不是障碍——他运足灵力于双目,屋内的陈设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二妞已经提前探查过了,这间书房里有两个保险柜。
一个明面上的,摆在书柜旁边的墙角,个头不小。
二妞钻进去看过,里面装的是加藤正信的私人财物和一些不太机密的文件档案。
另一个藏在书柜后面。
陈昆走到书柜前,仔细搜寻了一番,很快便找到了机关的所在。
他轻轻一按,书柜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那个暗藏的保险柜。
这个保险柜比外面那个小一号,但做工明显更加精密,锁具也更复杂。
陈昆蹲下身,从洞府里取出一套开锁工具。
二妞则飘进保险柜内部,将魂力探入锁芯,帮他感知锁芯的结构和弹子的排列。
一人一鬼配合默契。
不到一分钟,只听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保险柜的锁簧弹开了。
陈昆没有急着拉开柜门。
他先让二妞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机关陷阱,没有夹头发丝或碎纸片来做标记,也没有那种传说中通了电的致命机关。
确认万无一失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柜门。
保险柜里分上下两层。
上层放着几沓文件和信封,下层是一些金条和珠宝首饰。
陈昆对那些财物看都没看一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些文件上。
他让二妞先扫描了一遍文件的摆放顺序和角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逐一取出,摊开在书桌上翻阅。
他本以为能找到像电影里演的那种军事布防图或者兵力部署之类的绝密文件,但翻了一遍之后才发现,自己大概是被那些谍战片给误导了——
真正战略级的军事情报,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在家里的保险柜里?
加藤正信虽然是宪兵总司令,但那些最高级别的机密文件,大概率是锁在军部的机要室里,而不是他自家的暗柜中。
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陈昆从文件堆里挑出了几份有价值的东西:
一份是监听可疑电台的月报,上面记录了近期截获的若干异常电文及初步分析;
一份是伪满洲国各地密探上报的被监控人员名单,里面列了不少商人和知识分子的名字,备注栏里写着“疑似反满抗日”之类的字样;
还有一份所谓的“防谍月报”,汇总了关东军宪兵队近期破获的几起地下组织活动——其中涉及军统和地下党的线索都有提及。
另外有一份文件引起了陈昆的特别注意——那是关东军军部下发的公文,要求宪兵队在各主要城市扩充编制、增设分队,以应对日益活跃的反抗活动。
文件末尾还附了一份拟增设分队的城市名单和时间表。
陈昆将这些文件拿着,进了洞府——洞府里照相机不缺,还有充足的光线,拍照更方便。
他调好光圈和焦距,逐页拍摄下来。
这些情报对他来说用处不大,但对于这个时代的那些抗日组织来说,却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打算挑一部分不那么敏感的内容,作为日后与地下组织接触时的筹码。
当然,全给出去是不可能的。那样容易引人怀疑。
拍完之后,他回到书房,将每一份文件按照原来的顺序和角度放回保险柜,确保分毫不差。
然后轻轻关上柜门,将旋钮拧回原位。
他手上一直戴着薄皮手套,不怕留下指纹。
书柜也被他恢复了原位,位置分毫不差。二妞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陈昆这才松了一口气,带着二妞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依旧静悄悄的。
二妞用神魂连接跟他说:“当家的,我想出去转转。”
陈昆点了点头:“去吧,别跑太远,天亮前回来。”
二妞欢快地应了一声,化作一缕阴风穿过墙壁,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昆独自回到房间,脱了袜子,钻进被窝。
赵玉儿睡得正沉,陈昆伸手把她揽住,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