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立秋后第十五天。
天还没亮,青石村口已经聚集了三十七个汉子。汉子们手里扛着锄头、铁锹、扁担、箩筐。锄头柄上缠着布条,是家里女人连夜缠的,怕磨手。铁锹刃口被露水打湿,泛着青灰色的光。
裴长渊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王木匠。王木匠手里攥着一卷麻纸,纸上是他昨晚和裴长渊在暗泉边画的渠线。麻纸被露水浸得发软,边缘卷起来。
青禾姐来了。李大牛喊了一声。
沈青禾从村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粗布短褐,是沈大柱的旧衣裳改的。袖子挽到肘弯,裤脚扎进布鞋里。她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昨晚熬的薄荷水。
都到齐了?她问。
青石村三十人。镇口二十人。刘家湾十五人。李大牛报数,一共六十五人。
锄头等家伙什够吗?
王木匠连夜借了十二把。各家又自带了二十三把。勉强够轮班。
沈青禾点头。她走到队伍前,把陶罐放在青石碑座上。
今天挖渠。从暗泉出口到青石村,七里。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第一天不要快。要稳。渠底宽三尺,渠面宽五尺,深两尺。谁挖歪了,后面的人要返工。返工就是浪费银子。
人群中有人低声应和。
工钱按昨天说的。青石村的人每天九十文。镇口、刘家湾每天六十文。管两顿饭。饭由青石村豆腐坊出。豆腐、咸菜、糙米饭。管饱。
镇口一个年轻汉子问:沈姑娘,真给六十文?
真给。沈青禾说,但有一个规矩:挖够一丈记一丈。挖不够按丈扣。不偷懒不克扣。
年轻汉子咧嘴笑了:比给胡家修坝强。胡家给三十文,还不管饭。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胡家修坝是断咱们的路。咱们修渠是活咱们的命。命比银子重。记住了。
她转身,指着裴长渊和王木匠。
裴带队。王木匠定线。我跟在后面验尺。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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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泉在北山北坡的一片岩层下。泉水从一块青灰色的巨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潭周围长满了苔藓,石头缝里开着几朵小白花。水很清,能看见潭底的细沙。
裴长渊第一个走到泉边。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凉得刺骨。
就从这里起。王木匠把麻纸展开,用炭条在潭边一块石头上画了一道线,顺着这道坡往下三里是青石壁。青石壁下面是硬土。硬土好挖。过了青石壁五里是沙土。沙土麻烦。
沈青禾蹲在王木匠旁边。她抓了一把沙土。土是黄褐色的,颗粒粗,在手里一捻就散。
沙土渗水。她说,水在渠里走,会漏进沙子里。
王木匠说,要是全用石板衬底,石板不够。要是用黏土夯,黏土要从别处运。一来一回,工期翻倍。
沈青禾把沙土撒回地上。她看着泉潭,又看着远处的青石村。七里。中间隔着一道青石壁,一片沙土坡,还有两道浅沟。
用竹筐衬渠。她说。
王木匠愣了一下。
竹筐。
竹筐编成槽形。槽底铺上油纸,再铺上黏土。黏土从山脚挖。竹筐卡在渠底,水从筐槽里走。沙土渗不进来。
王木匠想了想。他的手指在炭条上搓了两下。
竹筐要多少。
沙土段约两里。一丈渠要三个竹筐。两里三百六十个。沈青禾说,全村会编竹筐的人都动员起来。老人、妇人、孩子,能编的都编。一天编二十个,十八天编够。但暗泉到青石村的应急渠,民女只要十天。所以前五天先挖硬土段。后五天等竹筐够了再挖沙土段。
王木匠的眼睛亮了。
青禾姐,这法子行。竹筐轻便。坏了换起来也容易。
那就这么定。沈青禾站起来,裴,带人先挖第一段。从泉潭到青石壁三里。今天挖一里。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手里的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坡上走。三十个汉子跟着他。锄头、铁锹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北山上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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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正。第一段渠已经挖了半里。
渠底是新翻的褐土。土里有碎石,有草根,还有几枚不知名的野果核。民夫们分成三排:第一排用锄头刨,第二排用铁锹铲,第三排用箩筐把土挑到渠沿上。
沈青禾跟在第三排后面。她手里握着一根木尺,木尺是王木匠给她削的,三尺长。她每隔十步就蹲下来量一次渠底。深了叫人填土。浅了叫人再挖。
青禾姐。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镇口的人来报信,胡家那边也在加高土坝。
沈青禾直起身。她的腰已经酸了,但她没表现出来。
加高多少。
听说要加到一丈。
一丈。比现在的五尺高出一倍。如果土坝加高一丈,下游的水会彻底断掉。
他们有多少人。
约莫四十个民夫。胡贵在旁边盯着。
沈青禾把木尺插进渠沿的土里。
不用管。她说,他们筑坝咱们挖渠。坝能拦住溪水拦不住暗泉。暗泉在岩层下面。他们的坝筑不到岩层里头。
半大小子点头跑了。
裴长渊从渠底走上来。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他把一只水壶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薄荷味。她把水壶递回去。
胡家加高土坝是想逼咱们慌。她说,一慌就会出错。出错渠就挖不好。
你不慌?裴长渊说。
沈青禾说,但慌归慌,手不能停。
她转身继续量渠。裴长渊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一眼。然后他跳回渠底,锄头抡起来,土块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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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送饭的人到了。
来的是柳氏和几个妇人。她们挑着木桶,桶里是糙米饭和豆腐。还有一个大陶罐,罐里是咸菜汤。汤面上漂着几滴油花。
民夫们放下家伙,围着木桶蹲成一圈。没人抢。青石村的人先让镇口和刘家湾的人打头。
各位,饭管够。柳氏说。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比从前稳了一分,豆腐是昨晚上新点的。咸菜是自家腌的。不够灶房里还有。
一个镇口汉子捧着饭碗,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这豆腐咋这么嫩?
井水点的。柳氏笑了一下,用的是北山溪的水。甜。
汉子低头猛吃。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吃起来。吃饭的声音,嚼咸菜的声音,吸汤的声音,混在一起。北山坡上突然有了人气。
沈青禾端着碗,坐在一块石头上。她没急着吃。她在看远处的土坝方向。土坝那边隐约有人影在动。
青禾。柳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也吃。别光看。
沈青禾低头扒了一口饭。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爹今早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咱家青禾要把天捅个窟窿。
沈青禾嚼饭的动作停了一息。
爹说什么?
他说天要是漏了,他给补。柳氏的声音低下去,青禾,你爹变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碗里的豆腐吃完,把碗递给柳氏。
娘,再盛一碗。
柳氏接过碗,眼圈有点红。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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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第一天收工。
三里硬土段挖了一里半。比预期少半里。原因是中段遇到一片石砾层,锄头刨上去火星四溅。王木匠带着人用铁钎撬,撬到天黑才撬开三丈。
沈青禾在渠底走了一遍。她用木尺量了十二个地方,十一个合格。一个深了半寸,她叫人来填。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明天卯正继续。石砾层,王木匠今晚带人想办法。用火烧也好,用醋浇也好,明天必须过。
王木匠点头:我回去拿铁钎和炭。
民夫们三三两两下山。沈青禾留在最后。她一个人站在渠底,仰头看天。天是暗蓝色的,第一颗星已经出来了。
裴长渊没走。他站在渠沿上。
你也回去。沈青禾说。
你先回。
我还有事。
什么事?
算账。沈青禾从怀里取出账本,今天六十五人,工钱、饭食、工具损耗。要记清楚。
裴长渊没再说话。他走下渠底,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两尺。
沈青禾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写字。裴长渊看着她写。远处传来民夫们下山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你今晚住在工地上。
胡家可能会来。
我知道。
沈青禾把账本合上。她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别伤人。她说。
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回去了。明日卯时正,我带早饭来。
她往山下走。走到半坡她回头。裴长渊还坐在渠底,像一块石头。
她转回身,继续走。
天黑透了。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响着。走到村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锄头落地的声音。
她没回头。她知道裴长渊开始巡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