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正月十二。引水工程第十天。

水沟已经从老河挖到村口约一百五十尺的位置。一百五十尺,离完全贯通还有五十尺。五十尺,约两天。两天以后,水进村。进村,她等。等,她不闲着。闲着,她去找了一趟镇上。镇上,是青谷要去考试的地方。地方,她得先看。先看,心里有底。有底,她才能安排。安排,她不让青谷吃亏。吃亏,青谷不能再吃。再吃,她心疼。心疼,她不说。不说,她用行动。行动,她去镇上踩点。踩点,是现代的词。现代的词,她在心里用。心里用,不说出来。说出来,别人听不懂。不懂,她省口舌。省口舌,也好。也好,她办事。

镇上的考场在城隍庙东侧。东侧有一座三进的院子,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县试报名处五个字。字是黑漆写的,漆有些剥落。剥落,说明这牌子挂了有些年头。年头,是她前世说的。前世,她不忘。不忘,是因为那些知识有用。有用,她用。用,她考。考自己,也考弟弟。弟弟,青谷。青谷要去参加县试。县试,是科举的第一关。第一关,难。难,但不是最难。最难,在后头。后头,她暂时不想。想,也是以后的事。以后,她一步步走。步步走,稳。

她站在报名处门口。门口有两个衙役。衙役穿着灰布短褂,褂子上有补丁。补丁在膝盖处,膝盖处最容易磨。磨,他们常跪着。跪着,不是跪人,是跪地。地,他们在地上整理考篮。考篮,是考生带进考场的篮子。篮子里装笔墨、干粮、坐垫。坐垫,是跪跪用的。她又在心里用现代词,想完就压下去,用中文重新想:考试、跪垫、干粮。干粮,她要注意。注意是因为青谷的胃不好。不好,吃多了会吐。吐了,考场里麻烦。麻烦,她要避免。避免,她得准备合适的干粮。干粮,她自己做。做,她拿手。拿手,豆腐渣饼、豆干、粟米糕。糕,软。软,好消化。消化,青谷需要。需要,她给。给,她不嫌麻烦。麻烦,为了弟弟。弟弟,值得。值得,她做。做,她心甘情愿。情愿,没人逼她。逼她,她也不怨。怨,没用。有用,她行动。行动,踩点。

她进了报名处。衙役看她是个丫头,起初爱答不理,直到她报出“沈青谷”三字,并数出八十文报名费,才懒洋洋地提笔登记。八十文,不贵,却也不是沈家随手能拿的。她前世在实验室里听过“节约粮食”的课,这辈子更知道每一文钱都该花在刀刃上。可刀刃若是弟弟的前程,她眼都不会眨。

名字落在纸上,是“沈青谷”三个字。谷,粮食。她喜欢的字,有寓意:她能种出粮食,也能让弟弟成为有学问的人。有学问,就不被人欺。欺,她受过;不想让弟弟再受。

报完名,她出去,一眼看见裴长渊站在报名处对面的屋檐下。屋檐低,他垂了一下眼才看向她。她走过去,步子稳:“你怎么在镇上?”

“买箭。”

两个字,是他的风格。她不问多余的话,只问要紧的:“县试的考场,你熟不熟?”

“去过。”

“里面怎么样?”

“窄。闷。考一天。”

五个字,信息却够。一天,青谷要跪一整天。她得准备厚蒲团,软而不塌,让膝盖少受些罪。她谢过他,他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没有告别。她看着他的背影,只仰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她还有事:给青谷买笔,挑了一支约二十文的狼毫,硬,适合写小楷。又问了粮价,今日小麦约十文一斤,她心里有了底,合作社收粮高于一成,十一文收,农户愿意,她才有原料做豆腐、做酱油。

回村的路上,她在路边买了一小包麦芽糖。糖是黄白色的,用纸包着,约二十文。柳氏喜欢含一点甜的,青禾含在嘴里能压住咳嗽。青谷考前一个月得养住精神,不能咳。她想起柳氏夜里缝补时的咳嗽声,脚步快了些。

十里路,一个半时辰。到家时天已擦黑,柳氏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攥着围裙,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报上了?

报上了。沈青禾把回执递过去。那张两寸宽、五寸长的纸,盖着红印章,她放进裴长渊给的旧竹筒里,和引水图收在一起。进屋时,青谷在灯下写字,背挺直,笔锋移动已经有了模样。她安排:二月十五考,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每天写两张字、背一篇文章。

姐,我会考好。青谷的声音沙哑,却稳。

不是考好,是考稳。稳比好重要。

青谷点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沈青禾看了一会儿,从墙角拖出一个旧竹筐。竹筐是装豆腐用的,洗干净以后没异味。她把筐子翻过来,底朝上,用手指量了量深浅。

她喊了一声,明儿把后院晒的那块粗布给我留着。

柳氏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粗布?你要做啥?

蒲团。沈青禾接过水,没喝,先暖手。县试考一整天,青谷得跪在那儿。膝盖受了凉,考场上再紧张,更容易咳。

柳氏在床边坐下,看她比划尺寸。女儿的手指在筐底比来比去,像从前在实验室里画草图。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女儿心里有数。

要多厚?

三寸。沈青禾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段棉线,底下垫一层稻草,中间填棉花,最上面用粗布包紧。棉花不能太多,太多软塌;也不能太少,太少硌膝盖。

棉花贵。柳氏低声说。

贵也得用。沈青禾把线头捻尖,穿进针眼,青谷考中了,以后咱们家就不一样。

柳氏没再说话。她拿过那块粗布,帮着抻平。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针一线地缝。针脚细密,像她们这几年过的日子,紧,但结实。

蒲团缝到一半,青谷放下笔,转头看她们。他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睫毛被光映出一道细边。

他声音轻,我会稳的。

沈青禾没抬头,只是把针在发间擦了擦:知道了。睡觉去,明早还要写两张字。

青谷回了里屋。柳氏把蒲团翻了个面,检查针脚:你弟弟比同龄人懂事。

懂事是被病磨的。沈青禾咬断线头,他不该这么懂事。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向女儿,女儿的眼睛盯着蒲团,像盯着一场还没打完的仗。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一碗已经凉了的粟米粥推到女儿手边:吃点。

沈青禾端起碗,三口喝完。粥是糙的,剌嗓子,但她需要热量。明天引水还要挖半天,她不能倒下。

蒲团缝完,她吹了灯。屋里黑下来,她听见青谷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柳氏在隔壁翻身的声音。这两种声音让她安心。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明天去河边看完进度,还要再跑一趟镇上,把青谷的考篮备齐。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了。柳氏在灶台前熬稀粥,见她出来,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沈青禾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考篮,篮子是竹篾编的,边角有些磨损,是她花了五文从杂货铺淘来的二手货。她用湿布把篮子擦了一遍,又放在灶边烤干,烤到竹篾发出淡淡的干草味。

考篮里要装啥?柳氏问。

笔墨、砚台、镇纸、清水、干粮、蒲团。沈青禾一样样数,还有一小瓶灯油,考场里光线不好,备着。

灯油能带进去?

能。县试一天,考到酉时,中间不熄灯。她把新买的那支狼毫笔取出来,用细麻布裹好,笔头朝下放进篮子的夹层里。这笔不能压,压了锋就钝了。

柳氏看着她忙碌,忽然开口:禾儿,你是不是也想考?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她前世读过书,今生却没机会。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她知道。但她可以让弟弟替她走那条路。

不想。她把砚台放进篮子,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哪条?

让咱们家不用靠别人脸色活着的路。沈青禾扣上考篮盖子,青谷考中了,是脸面;我赚银子,是底子。脸面和底子,都要有。

柳氏没再说话。她往女儿碗里盛了一碗稠的,自己喝那碗稀的。沈青禾看见了,把碗推回去一半:娘,你也吃稠的。

我不饿。

你饿不饿,我看得出来。沈青禾的声音不重,却没得商量。后头还有一堆事要忙,你倒下,我怎么办?

柳氏愣了一下,接过女儿推回来的半碗稠粥。她低头喝粥,眼眶有点热。她没让女儿看见。

早饭以后,沈青禾去河边。水沟进度正常,王全说再有一天半就能贯通。她点点头,没多话,转身去了镇上。这一回她买了宣纸、墨锭、一块小铜镇纸,还有一小包治咳嗽的甘草片。甘草片是给青谷的,含在舌根下能压住咳意。

回村时天色又暗了。她把考篮放在青谷桌上:你自己试一遍,看能不能提着走十里路。

青谷提着篮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额头有些汗,但腰杆笔直:不重。

不重就行。沈青禾把篮子的提手又加固了一圈,考试那天,我送你去。

姐,引水那边,

引水那边不差一天。她打断他,你一辈子第一次考试,我必须在。

青谷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热。他没说谢,只是把篮子抱得更紧了些。

夜里,她把一天的账记完。引水、备考、豆腐坊,三件事在她脑子里排成三列,像前世的表格。她一样一样核对,确认没有遗漏,才吹灯睡下。梦里青谷穿着青衫站在考场,字工整得像裴长渊的字。她在梦里笑了一下。醒来,继续引水、备考、生活。

第二天一早,急促的敲门声把沈青禾从梦里拽出来。开门一看,是祖母身边的周婶子。周婶子压低声音:老太太让你过去,镇上刘员外家来了客人,要见你。沈青禾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扇门后头,怕是又有一场推不开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