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春耕第十五天。
沈青禾站在合作社的田头,田里二十亩改良麦苗,已经长到约三寸高,叶色深绿,比旁边旧法的田的苗明显壮了一圈。她把王全叫来,王全走到田边,看了看自己家的苗,又看了看隔壁旧法的苗。旧法田是李老根家的,李老根去年用的是老种子、老种法。苗矮半寸,叶色偏黄,王全说:青禾丫头,这差别,真不是一点,你看我这田和隔壁的,像是两个年份的。
不是两个年份。沈青禾说,是两种种法,种法对了,同年份也能差三成产量,种法错了,好年份也只能收一百一,一百一和一百八,差了七十斤,七十斤就是半年的口粮,你说这点差别重要不重要?
重要。王全弯腰摸了摸自家苗的叶子,叶片厚实,他说:我以前种了一辈子地,以为地就是地,种就是种,没想到种法还有这么多讲究,选种、泡盐水、深翻、堆肥、追肥——每一步都是规矩。规矩做齐了,产量就上来了,我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规矩,知道,但不全做。差一步,就差一成,差十步,就差六成。六成——就是七十斤。
七十斤,沈青禾说,是两条命。冬天够两个人活半年。你说值不值?
王全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青禾丫头,你教我种地,我以后不偷懒,每一步都做齐,做齐了,秋收我给你看。
我等着。沈青禾说,王全走了。沈大柱在渠边守着,他看见女儿走过来,站起来。禾儿,渠没问题。今天水流正常,没有堵。
沈青禾说,爹,您辛苦了。
不辛苦。沈大柱说,看渠比扛长工轻松。我以前在别人家扛长工,一天干到黑,赚十五文。现在看渠,一天二十文,还离家近,比扛长工好。
沈青禾看着他,他说比扛长工好的时候,眼神不是抱怨,是满足,一种小小的满足,不多,但真,她说:爹,以后扛长工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您就在家看渠,看渠就够了,其他事我做。
你做?沈大柱顿了一下,禾儿,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累不累?
沈青禾说,但不怕累,怕的不是累,怕的是闲。闲了,就退了。退了,就完了,我不能退,退一步要花三步追回来,裴长渊教我的。
裴长渊?沈大柱的脸色变了一点,不是不喜欢,是……复杂的,他说:那个猎户……他帮你很多。
他帮了我很多。沈青禾说,爹,裴长渊不是坏人,他以前是军人,北境先锋营的校尉,被人冤枉成了逃兵,他现在躲在青石村,有人来找他,我帮他挡,他也帮我挡。我们互相挡,爹,您不用担心。
沈大柱沉默了五息,他说:禾儿,爹以前没用。但爹以后有用,以后——他来帮你,爹也帮你,三个人挡,比一个人挡强。
沈青禾看着父亲,他的眼神比以前亮了,不多。多,但亮了,她点了点头,好,三个人挡。
沈大柱笑了,笑得短,但真。沈青禾转身走了,她要去豆腐坊,今天有客户来——鸿运楼的老板,要谈长期供货合同。她走进豆腐坊,李大牛在收拾今天的货,青禾,鸿运楼的刘老板来了,在后屋等着。
沈青禾走进后屋,刘老板坐在凳子上,他看见她来了,站起来,青禾丫头,我来谈个事。你们的豆腐,品质比孙记好,我想长期用,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价格。刘老板说,你们的老豆腐四文一块,嫩豆腐六文一块,卤豆腐干十文一条。条,价格不低,我长期用,能不能降一点?
降多少?沈青禾问。
老豆腐降到三文,嫩豆腐降到五文,卤豆腐干降到八文。刘老板说,我每周固定买四十块老豆腐、二十块嫩豆腐、三十条卤豆腐干,量大,你降一点,我买得多,双赢。
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三文x40=120文,五文x20=100文,八文x30=240文。每周460文,一个月约1840文,接近一两九钱,加上其他食肆和散客,月入能超三两,但降价——老豆腐从四文降到三文,降25%。嫩豆腐从六文降到五文,降17%。卤豆腐干从十文降到八文,降20%,降价幅度不小,但量大。
她说:刘老板,量大的客户,我可以降,但不是一步降到位,第一月按您说的价——老豆腐三文,嫩豆腐五文,卤豆腐干八文。第二月起,如果您的订量增加到老豆腐五十块、嫩豆腐三十块、卤豆腐干四十条——我再降一文。第三月起,看销量,销量好,我继续降,销量不好——我们回到原价,这是我的条件,您觉得行吗?
刘老板想了想,他说:行。先按你说的做一个月,好的话,量我保证加,你放心。
放心。沈青禾说。两人写了简单的供货约定,一张纸,赵里正盖章,沈青禾收了合同。刘老板走了,她站在后屋里,手里拿着合同。一张纸,白纸黑字,她做到了——和食肆签了长期供货合同。这是豆腐坊第一次有b端的固定客户,固定客户意味着稳定收入,稳定收入意味着她不用天天担心散客流失。孙记一文一碗抢散客?抢吧。散客不是她的命脉,食肆才是。她找到了真正的生意模式——不是卖一碗碗的豆腐脑,而是按合同供货。合同供货,量大、稳定、有计划,她可以提前安排生产,不浪费,不多做,按合同来。这是做买卖的正路,不是摆摊子等运气,是做计划走确定性,确定性——她的前世在农科院学的东西,不是种地,是规划,规划产量、规划渠道、规划合同。她前世学的,在这里用上了,用上了,就活了。活了,活了就好。
傍晚,沈青禾回家,院子里热闹。柳氏在厨房配卤汁,青谷在灯下背书,青山在算账。青苗在地上画画,沈大柱在院门口看渠,一家人各忙各的,但忙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是忙活命——今天吃什么、明天有没有粮。现在是忙发展——豆腐坊怎么扩、客户怎么加、苗怎么种好,方向变了,从变成活得好。这个变化,是三个月里最大的事。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柳氏的手稳了,青谷的声音不哑了——灵泉养了两个月,他的病好了大半,青山算账的速度比她还快,青苗画了一幅画——画里是豆腐坊。沈大柱站在渠边,背比以前直了半寸。半寸,不多,但确实直了。沈青禾看了一圈,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这些变化,这些变化——她做的。她一个人做的?不是。是大家一起做的。柳氏配卤汁,李大牛送货,王木匠做模具,赵里正盖章,裴长渊装栅栏、教射箭,沈大柱看渠,王全种地,二十八户社员守规矩。每个人都在做,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群人的头。头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被谁逼?被饿,被穷,被欺负,被断黄豆,被堵渠,被威胁——一个字,她没有停,她往前走了,走了三个月,三个月——从穿越落地到今天,从冻醒在稻草床上到站在院子里看一家人忙活,这段路,她走过来了,她没有倒,她站稳了,但路还没走完。前面还有更长的路,她知道,但她不怕,不怕是因为——她脚下是实的,实的是什么?是二十亩改良麦苗、是二十八户社员、是三个长期供货合同、是豆腐坊、是栅栏、是渠、是仓库。是柳氏的卤汁、是青谷的书、是青山的账、是沈大柱的渠卫工钱。是裴长渊的射箭课、是木簪、是栅栏上桐油的味道。是赵里正的九条乡约、是王木匠的三个模具、是李大牛的送货路线。这些,都是实的。她站在实的上面,不虚,不飘,她踏实了。踏实了,就不怕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饭,柳氏做的杂粮粥、腌菜、凉拌豆腐丝、一小碟卤豆腐干。沈大柱尝了卤豆腐干,他说:这东西好吃,比以前的豆腐有味,是柳氏做的卤汁,柳氏——他转向柳氏,你做的卤汁不错。
柳氏愣了一下,她看着沈大柱,他夸她了,这是她嫁到沈家十七年来,第一次听到丈夫夸她做的活,她的嘴角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但笑没出来,她只是说:禾儿教我配的。
你配的就好。沈大柱说,这句话短,但分量重,柳氏低下头,筷子在碗里停了一息。然后她继续吃,嘴角弯了,沈青禾看见了,她没说。她只是自己也尝了一块卤豆腐干,咸香,有嚼劲,是娘做的,娘做的卤汁,她认了。认了,卤汁师傅。师傅做的味道,不一样。比以前好,不只是味道好了,是做的人不一样了。柳氏以前做家务是被动的,现在是主动的,主动做的和被动做的,味道差了一层。那一层——叫用心,用心做的,比不用心做的,多了一味。那一味——是活,活气,她吃完了,放下碗,她说:娘,卤豆腐干明天做三十条,鸿运楼订了。
三十条?柳氏点头,我早起配卤汁,午后做。
沈青禾说,一家人继续吃饭。安静,但不是冷清,是温的,温的像粥,像灯,像柳氏嘴角弯的那一下。
吃完饭,沈青禾走进自己屋里,她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不是账目,是总结,她写:
三月十五,春耕半月,合作社二十八户,改良麦苗比旧法壮半寸。渠通,仓库空,待秋收。豆腐坊:三种产品,两个长期合同,月入约三两。卤汁师傅:柳氏。渠卫:沈大柱。送货:李大牛。模具:王木匠。射箭:裴长渊教。空间匣子:微光。功德积累:约一百五十人受益。升级条件:差一点。秋收后可能够。
绝境——过了。
她合上账本,把木箱推回床底,她躺在床上,窗外安静,风声很轻。栅栏上的桐油味还在飘,她闭上眼,三个月,从冻醒到站稳,这段路,走完了,但不是结束,是开始。第二段路,从明天开始,她不知道第二段路有多长,但她知道,比第一段更远,更远——但脚底更实,实了,走远路不怕,她不怕,她合了眼,睡着了。
夜里,镇上。
孙记豆腐铺,门关了,但后院的灯亮着。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是孙德才——孙记的东家,另一个穿绸缎——扇柄刻着字,胡家的管事,姓胡,叫胡坤,孙德才的脸不好看。他说:胡爷,沈青禾的黄豆货源断了三天,但她又找到了新路子,虞城来的,我镇上三家粮商不卖给她,她绕过去了,降价的招也不管用——她不做散客了,只做食肆,食肆老板已经跟她签了长期合同,我——
你急什么?胡坤用折扇点了点桌面,断黄豆,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她绕过了第一步?好。那就走第二步。第二步不是从生意上掐——是从人上掐。她有二十八户社员,动摇三户,她就慌了,慌了就出错,出了错,我们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压住她。压住她——她那个什么合作社,就散了,青石村回到以前的样子,以前的样子——他笑了笑。以前的样子,是我们说了算。沈大宝是我们的人,他做不了事——但他能搅事,搅够了,我们再出手。出手——不是搅,是打。打她一下,她就退,我们进,进了,青石村就是胡家的。沈青禾?他用折扇敲了一下桌面,一个十七岁的村姑,能挡住胡家?挡不住,她只是暂时没退,迟早退。他把折扇收起来,迟早。
孙德才看着胡坤,胡坤的眼神像一把磨得发亮的刀——不是要砍,是要等,等到她露出弱点,弱点一出,他就砍,一刀就够了。孙德才咽了口唾沫,他说:胡爷,下一步怎么做?
等我消息。胡坤站起来,他走出后院,月光照在他身上,绸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光,冷,他的脚步轻,比村里任何人的脚步都轻,像猫,沈青禾闻到的绸缎味——就是他。他,胡坤,胡家的管事,他在夜里走过青石村,留下了一条绸带,绸带上写了一个字:停。但沈青禾不停。不停——胡坤笑了,笑里没有怒,是耐心,耐心等,等到她退,她不会退——胡坤也知道,但他还是要等,等到别的机会来,别的机会——裴长渊,北境先锋营校尉,被冤枉的逃兵,韩孚——京城三品武将——在找他。韩孚是胡家的老交情,胡坤知道,他知道裴长渊在青石村。他知道沈青禾在护裴长渊,两条线,一条绳。绳的另一头——在他手里,他握着绳。等到合适的时机拉一下。拉一下,绳子就紧了,两条线同时动,沈青禾会慌,慌了就出错,出了错——胡家就进,进——青石村就是胡家的,他笑了,走进夜色里,夜色把他吞没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在青石村的远处,在镇上的暗角,在沈青禾不知道的地方,等着,等她露出弱点,弱点一出——他就动手。他不动,他等,等到最佳时机。时机到了,他就——
沈青禾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但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有二十八户社员,有三种豆腐产品,有两个长期合同,有豆腐坊,有栅栏,有渠,有仓库,有卤汁师傅柳氏,有渠卫沈大柱,有送货员李大牛,有模具师王木匠,有射箭师父裴长渊,有木簪,有栅栏上桐油的味道,有九条乡约,有账本最后一页的四个字——绝境已过。但前面还有路,路很长,但她不怕,她站在实的上面。实的——不虚,不飘,踏实,踏实——走,往前走,走到底,到底——是什么?她把账本从木箱里又拿了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绝境已过——四个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打在字上。她看了许久。然后合上账本,闭上眼。脚底是实的。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