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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天水城头。

大商铁骑列成七座方阵,黑甲如潮,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战鼓擂动,地面碎石随之跳跃。

黄飞虎骑在五色神牛背上,手中金纂提卢枪往前一挥。

三万先登营步卒扛着攻城槌,迈着整齐的步伐逼近护城河。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排西岐士卒。箭矢从城下射上去,钉在焦黑的垛口上。城头的西岐兵连滚木礌石都没往下砸,放了两轮软绵绵的冷箭后,便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顺着马道往城内逃窜。

先登营主将正要下令架云梯,前方那两扇包铁厚木城门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

吱呀——

十丈宽的城门向两侧敞开,门洞内黑漆漆一片,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商军步卒下意识停住脚步,长戈林立,没人敢往门洞里迈出半步。

城楼最高处的箭塔已被拆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无数惨白头骨与断裂脊柱垒成的巨大王座。

魔罗赤着上身,九丈魔躯大马金刀地坐在白骨王座上。他右手搭在膝头,五指间抓着一颗尚未凝固的血淋淋心脏,咔嚓咔嚓地嚼着,黑紫色的魔煞顺着城墙石砖往下流淌,将整座南城门染成了墨色。

五百步外的商军战马纷纷人立而起,嘶鸣着往后退缩,前排士卒握着长枪的手直抖,脸色发青。

“停军!快去禀报副教主!”

黄飞虎勒住躁动不安的五色神牛,调转坐骑直奔中军帅旗。

不多时,中军阵门分开。

青衍一袭青衫,双手拢在袖中,慢条斯理地走到阵前。在他身侧,哪吒脚踏风火轮,肩披混天绫,手里拎着火尖枪,正歪着脑袋往城头上瞅。

青衍抬头看向城楼。

城门大敞,旌旗尽落,偌大一座雄关,只有那个浑身冒黑气的魔头独坐高处。

什么路数?

洪荒版空城计?

青衍眨了眨眼,心里有些犯嘀咕。广成子那帮阐教金仙虽然不要脸,但脑子应该还没坏到在神仙局里摆空城计的地步。旁边这头西方教的蠢货满身劫气缠绕,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瞧着也不像读过兵书的样子。

城楼上,魔罗咽下嘴里的碎肉,居高临下地盯着青衍,嗓音沙哑刺耳:

“青衍小儿,带这么多凡夫俗子围在城外做甚?天水城就在这里,城门本座已经替你打开了。你们大商不是做梦都想踏平此城吗?进来啊,只要你敢迈进这道门,整座天水城,本座双手奉上!”

声音在平原上回荡,震得不少商军士卒耳膜渗血。

青衍袖袍一拂,一道清风散开,将那股声浪无声消弭。

他仰起脸,嘴角勾了勾,朗声道:

“魔罗,几日不见,你倒是改行当起看门狗了?广成子断了条胳膊躲在里面不敢露面,就把你拴在城头上冲本座叫唤?西方教的狗,骨头就这么贱,给阐教看大门还看出一身优越感来了?”

城头上的魔罗猛地攥紧骨座扶手,五根森白的大腿骨当场被捏成骨粉。

他额头青筋暴起,随即又硬生生压下火气,咧开大嘴狞笑:

“牙尖嘴利!本座今日就坐在这儿,不设一兵一卒!你不是很威风吗?怎的连一道敞开的城门都不敢进?莫非你截教副教主是个只会躲在凡人裤裆后面的软蛋?”

“你只管叫唤,本座若是往前迈半步,算我输。”青衍双手抱胸,神色悠哉。

魔罗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继续扯着嗓子吼:“进城!有种你就进城!天水城就在你眼前,不进你就是孙子!”

一旁的哪吒挠了挠鼻尖,火尖枪往胳膊弯里一夹,凑到青衍跟前小声嘀咕:

“师父,这黑大个嗓门大得邪乎,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词儿,听着跟街头骗人钻套的泼皮似的。依弟子看,这城里绝对有诈!”

青衍侧头瞥了自家徒弟一眼,颇感欣慰地点了点头。

连哪吒这种见架就上的莽夫都能看出有问题,魔罗这演技确实烂得令人发指。

这换谁看不出有诈?

城门洞里黑气翻涌,血腥味浓得十里外都能闻见,就差在城头上挂块牌子写着“内有埋伏,速来送死”了。跟一个熟读三国演义的人玩这种低配版空城计,纯属关公面前耍大刀。

不过,明知有坑,难不成还真在外面干瞪眼?

他如今是混元金仙后期,在这准圣层面的战场上,只要圣人真身不亲自跳出来掀桌子,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

“既然人家这么热情地请咱们做客,不去岂不是驳了西方教的面子?”青衍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迈步往前走去,“为师进去溜达一圈,看看这蠢货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师父,弟子跟您一块去!”

哪吒两眼放光,脚下风火轮腾起两团火苗,拎着枪就要往外冲,“正好拿这黑大个试试弟子新练的枪法!”

一只手掌稳稳按在了哪吒的发髻上,将他连人带轮硬生生按停在原地。

青衍收回手,语气平淡:“老实待着,保护好武成王和三军将士。大人的局,小孩别掺和,站在外头看着为师表演就行。”

哪吒脖子一缩,摸了摸脑袋,老老实实退了回去:“哦。”

青衍转头看向一旁的黄飞虎与孔宣:“孔道友,城外大军便交由你照看。武成王,全军后撤十里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一人一骑皆不可靠近城门。”

“末将遵命!”黄飞虎抱拳领命。

孔宣倚在华盖下,五色霞衣微动,淡淡吐出两个字:“小心。”

青衍微微颔首,一步迈出。

他没有驾云,也没有施展神通,就这么踩着满地碎石,不紧不慢地穿过五百步无人区,径直走到了天水城南门下。

城楼上,魔罗见青衍当真孤身一人走入城门洞,那双猩红的魔目中骤然爆出一团狂喜。

“哈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魔罗仰天狂笑,九丈魔躯轰然炸成一团黑紫色的腥风,连同那座白骨王座一起,瞬间从城头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他那癫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城池上空来回激荡:

“青衍!本座在城主府备好了大礼!有胆子就滚过来受死!!”

青衍抬脚跨过高达尺许的石质门坎,走进了门洞。

光线骤暗。

脚底传来一阵粘稠的触感。

青衍低头看去。

门洞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泥淹没,厚达寸许的血浆里,混杂着破碎的麻布衣角、折断的锈铁刀片,以及几根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森白指骨。

走出门洞,天水城的主干道映入眼帘。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漫天灰烬,却吹不散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与硫磺味。

整座城池死寂无声。

没有伤兵的哀嚎,没有百姓的哭喊,甚至连一只乌鸦或野狗的影子都看不见。

街道两侧的民房塌了一半,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砸在路中央。从南城门一直往北延伸的宽阔长街上,铺满了白花花的骨骸。

这些骨骸大多保持着生前逃跑、蜷缩或是互相拥抱的姿势。有的骷髅怀里还死死护着一具尺许长的小小骨架,有的则是数十具尸骸挤在一口枯井边,血肉、内脏乃至骨髓都被某种霸道绝伦的魔功抽干,只剩下一层干瘪发黑的皮囊贴在骨头上,风一吹便化作飞灰。

青衍脸上的轻松之色一点点敛去。

他放缓脚步,踩在满地脆响的枯骨上,沿着长街一路向北。

神识散开,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的天水废墟。

空的。

东城营房,空的。

西城民居,空的。

北城粮仓,还是空的。

原本驻扎在城内的数十万西岐大军,连同依附城池生存的数十万流民百姓,共计百余万活生生的人族生灵,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甚至在他的神识边缘,天水城往西、往北数百里外的几座附属小城方向,同样死气冲天,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

青衍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倒塌的石牌坊下。

他抬头望向苍穹。

在凡人肉眼不可见的法则维度中,整片天水城上空早已被一层厚达千丈的黑红色业障云海彻底封死。无数张扭曲、痛苦、绝望的人脸在云海中翻滚嘶吼,那是百万生灵临死前积攒的滔天怨气。

这股怨气如此庞大,以至于天道法则都在隐隐排斥这片地域。

“百万生灵……”

青衍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喜怒,“好一个西方教,好一个阐教玉清仙。”

前些日子,广成子抽凡人煞气练阵,至少还留着那些军民的性命当电池用。如今打输了一仗,这帮满口顺天应人的道德真仙,居然直接掀了桌子,放任一尊魔头把治下百万军民当成猪狗一样宰了吃肉!

为了保住阐教那点可怜的面皮,一百万条人命,说喂就喂了。

青衍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城池中央,地上的骨骸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深达数尺的血槽。这些血槽顺着街道的地势,如同蜘蛛网一般,全部汇向最北端的城主府。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占地千亩的城主府早已被夷为平地,化作一座巨大的露天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庞大祭坛。

那祭坛通体由成千上万颗人族头骨与妖兽巨骨交错堆砌而成,缝隙间填满了凝固的紫黑色血块。祭坛四周挖着九口深不见底的血池,池水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浓郁到化为实质的精血煞气顺着祭坛纹路往上攀爬,在半空中凝成一朵遮天蔽日的黑紫色魔云。

魔云翻滚,雷音阵阵,一股半只脚踏入准圣后期的狂暴气机,正从祭坛顶端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青衍停在广场边缘,青衫在腥臭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座直插云霄的白骨祭坛,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握住了冰冷的紫电锤锤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