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城外,阴风如刀。
整座城池已被大商铁骑彻底肃清。四面城门死死闭合,数千架重型床弩架在女墙之上,弩尖泛着森冷的淬毒寒芒。
城楼正门上方,土行孙被混天绫包成了个大红茧,在风中来回晃悠。
哪吒坐在城楼最高处的飞檐上,手里抛着一块顺手从库房顺来的灵果,嘎嘣咬了一口。
“无趣。”
哪吒吐掉果核,晃荡着两条腿。
青衍师叔带着大军还在收拢岐山战线,黄飞虎将军正在清扫残局,留他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粮仓,浑身的火气都没处撒。
正百无聊赖间。
轰!
远方的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两道金光与两道玉清仙光在半空中纠缠撕扯,雷音阵阵,罡风四溢。
动静极大,隔着三十里地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灵力余波。
“敌袭?”
城楼下的大商偏将脸色一变,长刀瞬间出鞘:“结阵!准备迎敌!”
“慌什么,把弓弩收起来。”
哪吒站起身,脚踏飞檐,眉心火纹微微跳动。他抬手搭在眉骨前,朝着西方望去。
那两道狼狈逃窜的遁光,气息极其熟悉。
陈塘关李家的血脉相连,隔着虚空都能隐隐生出感应。
“金吒?木吒?”
哪吒眉毛倒竖,眼神沉了下来。
不是交代杨戬和袁洪别真打了吗?怎么大哥二哥披头散发地往卧虎城这边撞过来了?
遁光极快,转瞬便逼近至卧虎城前五里处。
只见金吒后背衣袍碎裂成布条,皮肉翻卷,金色的血液洒了一路;木吒更是惨烈,胸口明显塌陷了一大块,嘴角不住地往外冒着血沫子,遁光摇摇晃晃,几乎随时都要从半空中栽落下来。
而在他们身后,文殊广法天尊手持玉清降魔鞭,普贤真人并指如剑,两张老脸上满是怒容,杀气腾腾,步步紧逼。
“孽障!违抗师命,私通叛贼,今日为师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文殊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整个卧虎城上空来回震荡,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
哪吒从飞檐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女墙边缘,火尖枪斜插在地砖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一幕。
城门前,逃窜的两人猛然抬头,看到了城头那抹标志性的火红色身影。
金吒与木吒对视一眼。
来了!
小老弟就在城头看着!
金吒暗中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后背火辣辣的剧痛,猛地扯开嗓子。
“哎呀!三弟!三弟救命啊!”
金吒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调门拔得极高,甚至还拐了三个弯:“为兄……为兄悔不该当初啊!那阐教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大师伯无能丧师辱国,却要把百万大军溃败的罪责全扣在我们兄弟头上!我和二弟不服,他们便要清理门户啊!”
一边喊着,金吒的身子在半空中夸张地晃了三晃,两只手在空中乱抓,神情凄楚到了极点,然而那一双眼珠子,却拼命朝哪吒递着眼色,恨不得直接瞪出眼眶。
木吒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紧跟着扯起破锣嗓子嚎叫起来:“三弟!我和大哥今日才看清阐教的真面目!我们兄弟特来弃暗投明,投奔大商!三弟快快打开护城大阵,放我们进去啊!为兄……为兄快要被师尊打死了啊!哎呀,好痛,真痛!”
木吒喊得声嘶力竭,两只手抱着胸口,脚下的遁光忽快忽慢,走位极其诡异。
城头上。
哪吒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喊救命就喊救命,你那嗓门比城关里的报晓公鸡还要响亮;喊痛就喊痛,你那两只眼睛一个往左斜一个往右翻,眼皮眨得快赶上风火轮转动了,这是眼抽筋了还是怎么着?
更诡异的是,这两个家伙口口声声喊着“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可脚下的遁光却硬生生刹在护城大阵外三里处,半寸都不往前挪!
哪吒心头暗自琢磨。
这是想干什么?
投奔?看着不像。
求死?更不像。
倒像是戏台上唱大戏的戏子。
哪吒握紧了火尖枪,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
然而,半空中的文殊广法天尊和普贤真人,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隐匿在九天云层之上的广成子等人,更是气得险些从虚空中跌出来。
这两个蠢货!
让他们演一场被追杀投奔的苦肉计,他们居然演得像个跳梁小丑!这等拙劣的戏码,别说天生灵敏的哪吒,就算是换成凡间的三岁稚童,也能一眼看出猫腻!
“不能再由着他们胡闹了!”
文殊广法天尊眼神一厉,杀机骤起。
既然演得不像,那就打得再狠一点!
不把骨头敲碎,哪吒这小畜生绝对不会出城!
“逆徒!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
文殊怒喝一声,掌中的玉清降魔鞭骤然暴涨。磅礴法力轰然灌注其中,鞭身之上,刺目的青色雷电化作狂暴的蛟龙,撕裂虚空!
这一次,没有丝毫留手!
啪!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在虚空中炸开。
降魔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撕开虚空,结结实实地抽在金吒的肩胛骨上!
噗嗤!
护体金光如同薄纸般破碎。
金吒的整条左臂瞬间被雷火撕裂,肩胛骨直接化作齑粉,血肉混合着骨渣飞溅而出!
“呃啊——!”
金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这一次绝不是装的,那钻心剜骨的剧痛让他整个人瞬间蜷缩起来,神魂都在这霸道的雷法下剧烈战栗,半边身子瞬间被鲜血染透。
普贤真人同样面若寒霜,袖中法诀变幻。虽然吴钩剑丢了,但堂堂阐教金仙的底蕴犹在,一记玉清大手印凭空凝聚,重重印在木吒的背脊上!
轰!
木吒如遭重锤击打,口中喷出一道丈许长的血箭,浑身筋脉发出刺耳的爆响,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数丈,险些直接栽下云头。
城楼上。
哪吒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下意识垂落,火尖枪的枪尖猛地刺穿了脚下的青石砖,爆出一蓬石屑。
真打?
下死手?!
那雷光之中蕴含的毁灭气息绝无虚假,若是再偏三寸,金吒的元神都得被生生震碎!
哪吒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看着他们被人像牲口一样当空抽打、骨断筋折,哪吒心头的那股混世魔王般的戾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文殊普贤这两个老杂毛,当真要在卧虎城门前,将他的兄弟活活打死?!
哪吒脚下的风火轮微微亮起一抹暗红色的火星。
他要动了。
云端之上,木吒艰难地稳住身形,正好瞥见了哪吒身上升腾而起的凶煞之气。
木吒心中警铃大作!
三弟要上当了!
若是三弟真冲出来,暗处藏着的广成子、南极仙翁一众金仙立刻就会布下杀阵,到时候不仅他们活不成,三弟更是必死无疑!
木吒急火攻心,顾不上胸口的剧痛,猛地擦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指着文殊普贤破口大骂起来:
“文殊!普贤!你们这两个瞎了眼的牛鼻子老道!西岐大营着火是你们指挥无能,番天印丢了是大师伯废物!关老子屁事!”
“你们阐教惯会暗箭伤人!自己没本事,就想着拿门下弟子当垫脚石!明里一套背里一套,暗地里藏污纳垢,设局坑害自家血亲,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们这群只会躲在天上,藏在地底的老鼠,也配自称玄门正统!”
这一顿破口大骂,看似是穷途末路的绝望嘶吼,实则句句带刺,字字敲在要害上。
“暗箭伤人”、“设局坑害”、“躲在天上,藏在地底”!
城头上的哪吒身形猛地一顿,脚下的风火轮瞬间熄灭。
哪吒虽然性烈如火,但他绝不是个蠢货。
木吒平日里最是温吞怯懦,在阐教向来谨小慎微,何时敢指着师尊的鼻子骂“牛鼻子老道”?
他在示警!
有陷阱!
哪吒眼眸中金光一闪,神识如同一根细针,隐秘地刺向万里高空的九霄云层。
果然!
看似空无一物的云海深处,隐匿着数道极其隐晦却庞大无比的太乙、大罗波动。若非木吒点破,借着法术的遮掩,他根本察觉不到!
广成子那帮老登,全趴在天上等着他出城呢!
哪吒后背微微沁出一层冷汗,随即冷笑一声。
好一出苦肉连环计!
拿亲兄弟的命当饵,引他出城伏杀!
然而,半空中的普贤真人,脸色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
木吒向来尊师重道,哪怕在盘龙城受了断骨之刑,也只是咬牙忍受,绝不敢吐露半句怨言。
可现在,他不仅破口大骂,还字字句句往“伏兵”、“陷阱”上引!
这哪里是在演戏?这分明是在当面叛变,给哪吒通风报信!
普贤真人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极其阴鸷的寒意。
吃里扒外的东西!
亏得贫道收留你数十载,传你道法,危难关头,你居然为了一个外道妖孽,出卖阐教大计!
“文殊师兄!”
普贤真人猛然转头,声音森寒得如同九幽寒冰:“此獠已然彻底入魔,心向截教叛逆!不必留手了,全力镇杀!”
文殊广法天尊亦是老江湖,立刻看出了端倪。
既然诱敌之策已被这吃里扒外的孽障搅黄,那就索性假戏真做!
当着哪吒的面,活活将他哥哥打得神魂俱灭!
他倒要看看,这小畜生能不能忍得住!
“逆徒受死!”
文殊广法天尊须发皆张,再无半分保留。
他双手猛然合十,虚空之中,滚滚黑云骤然汇聚。玉清神雷自苍穹深处垂落,疯狂汇聚在那柄降魔鞭之上!
滋滋滋——!
雷光由青转黑,化作寂灭万物的太虚神雷!鞭影未落,四周的空间已被恐怖的高温与毁灭雷力撕扯出道道漆黑的裂缝。
这一击,乃是必杀一击!
金吒瞳孔剧烈收缩。
师尊……动了真杀心!
他们不是要演戏,他们是要杀人立威!
“木吒!快走!”
金吒双目赤红,几乎咬碎了一口钢牙。他强提体内残存的微薄法力,残破的遁光猛地撞向木吒,将他狠狠推向卧虎城方向!
“别管我!去找三弟!让他带你回金鳌岛!阐教……容不下我们了!快逃啊!”
金吒的声音在木吒耳边炸响。
推开木吒的瞬间,金吒单薄的身躯横亘在半空,双手结印,以胸膛正面迎向了那道落下的玄黑雷霆!
“大哥!!”
木吒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眼眶崩裂,泪水与血水糊了满脸。
逃?
他若是借着这一推之力逃进护城阵法,金吒在这一鞭之下必死无疑!
他木吒虽无通天彻地之能,但绝不做苟且偷生、看着兄长替自己受死的懦夫!
“大哥!我不走!”
木吒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双脚在虚空中狠狠一踏,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强行折返,疯狂扑向金吒身前!
“要死一起死!老子不回阐教了!”
木吒张开双臂,体内微弱的护体灵光疯狂燃烧,竟是要用自己的肉身,替金吒硬抗这足以毁灭元神的太虚神雷!
“痴心妄想!今日尔等神魂俱灭!”
文殊面目狰狞,掌中黑雷巨鞭划破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凶威,轰然抽落!
太快了!
毁灭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木吒的面门,皮肤在雷威之下寸寸焦黑皲裂,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头顶!
这一鞭落下,木吒必定灰飞烟灭!
金吒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卧虎城头。
“老杂毛,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一声暴虐至极的厉喝,如同九天惊雷,骤然撕裂了长空!
轰!
漫天火海自城关之上席卷而起,天地间一片炽白!
一道遮天蔽日的猩红匹练,自哪吒腕间脱手而出。
混天绫迎风暴涨数万丈,裹挟着焚山煮海的三昧真火,划破数里虚空,如同一条暴怒的赤色狂龙,精准无比地死死缠绕在那柄毁天灭地的太虚雷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