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由空间法则凝聚、繁复到极点的符文锁链，在触碰到灰色气流的瞬间，直接停滞运转。
一寸。两寸。
锁链化作虚无。
葫芦内部的空间微微一震。那团被死死封印了无数个元会的红砂，终于失去了束缚。
嗖。
一抹极其暗淡的红色云彩，从葫芦口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它悬浮在半空，只有巴掌大小，周身萦绕着微弱的神魂波动。这股波动随时都会断绝，透着一股风中残烛般的死寂。
镇元子死死盯着那抹红云。
他那张清癯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这位活了无数年月、历经龙汉初劫与巫妖量劫的地仙之祖，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
“红云道兄……”
镇元子伸出双手，虚虚地捧着那抹红云，根本不敢触碰。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胸前的三绺长须。他张开嘴，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哀嚎。
几十万年的枯等，几十万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决堤的洪水。
青衍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玄尘却看出了不对劲。那抹红云接触到外界的空气后，原本就微弱的神魂波动，竟然开始加速溃散。太久没有灵气滋养，这缕残魂根本承受不住洪荒天地的规则压迫。
“大仙，残魂要散了！”玄尘大吼一声。
他猛地一步跨出，将背后的玄黄镇地鼎重重砸在地上。
轰！
玄黄母气冲天而起。玄尘毫不犹豫地催动体内的补天功德。耀眼的功德金光化作一层实质化的光罩，直接将那抹红云笼罩在内。
补天功德，万法不侵，最能稳固神魂。
红云溃散的趋势瞬间被遏制。
镇元子被玄尘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他猛地直起身，双眼布满血丝，准圣巅峰的法力轰然爆发。
“多谢小友！”
镇元子大袖一挥，直接从袖里乾坤中掏出十几个玉瓶。他看都不看，一把捏碎所有玉瓶。
九转还魂丹、太乙生骨丹、先天造化丹……
十几颗放在洪荒足以引发大能血拼的极品仙丹，被镇元子用准圣法力瞬间碾碎，化作一团色彩斑斓、浓郁到极点的药气。
“聚！”
镇元子双手结印。整个万寿山的地脉轰然震动。五庄观地下，无穷无尽的先天戊土灵气喷涌而出，与那团药气完美融合，化作一道金色的灵气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那抹红云之中。
玄尘极有默契地撤开一条缝隙，让灵气溪流进入功德光罩。
红云贪婪地吸收着药气与灵气。
原本暗淡的红色渐渐变得鲜艳。巴掌大小的云彩开始膨胀、翻滚。那股微弱的神魂波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凝实。
半个时辰后。
红云停止了吸收。云彩一阵扭曲，幻化出一个身穿红袍、面容和善的中年道人虚影。
红云老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神中透着浓浓的迷茫。
“这是哪里？”红云喃喃自语，声音空灵飘渺。
镇元子跌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哭又笑。
“道兄……这里是万寿山，是我的五庄观啊！”镇元子声音嘶哑，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红云猛地转头。
他看着跌坐在地、满脸泪水的镇元子，愣了许久。原本迷茫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上古时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鲲鹏的截杀、自爆肉身的决绝、拼死留下一缕残魂遁入十万大山的绝望。
“镇元子？”红云上前一步，想要扶起老友。但他虚幻的手指直接穿过了镇元子的手臂。
红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镇元子，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一如几十万年前那般没心没肺。
“我竟然还没死。”红云语气中满是惊奇。
镇元子站起身，擦干眼泪。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转头指向站在一旁的青衍和玄尘。
“道兄，你能复苏，全靠这两位小友。是玄尘小友在十万大山绝地寻回了你的葫芦，是青衍小友用无上法则化解了你留下的禁制。”镇元子语气郑重地讲述了整个经过。
红云听完，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虚幻的红袍，后退两步，对着青衍和玄尘，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道友高义。红云，谢过两位小友救命之恩。”
青衍立刻闪身避开，顺手拉着玄尘一起躲开这大礼。
“前辈折煞晚辈了。物归原主，理所应当。”青衍拱手回礼。
寒暄过后，青衍目光落在红云那依旧有些透明的身躯上，眉头微微皱起。
“红云前辈，大仙。”青衍直言不讳，“前辈虽然苏醒，但这神魂本源漂浮不定。如今洪荒天地规则严密，这缕残魂没有肉身依托，只怕难以长存。”
红云洒脱一笑：“能再见老友一面，我已心满意足。残魂消散便消散吧，总好过在那暗无天日的葫芦里熬着。”
“放屁！”
镇元子猛地爆出一句粗口。他转头瞪着红云，眼神凶狠。
“你给我闭嘴！老道等你几十万年，不是为了看你再死一次！”
镇元子转过身，大步走到人参果树下。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唤出一玉盒，右手一挥。
啪。啪。啪。啪。啪。
五枚长得像婴儿般的人参果齐刷刷脱落，稳稳落入镇元子手中玉盒。他转身走到青衍面前，将五枚人参果塞进青衍手里。
“青衍小友。这是你求的五枚人参果。拿去救大商的兵。”镇元子语气极快。
青衍握着玉盒，愣了一下。
下一刻，镇元子转过身，双手直接按在了人参果树粗壮的树干上。
轰！
整座万寿山剧烈摇晃。地书虚影在半空中显化。镇元子竟然强行抽调人参果树的本源之力！
紫金色的树干上，亮起刺眼的光芒。一股股纯粹到极点的草木本源生机，顺着镇元子的双手被强行抽出，化作一道绿色的光柱，直接轰入红云虚幻的身体内。
“镇元子！你疯了！”红云大惊失色，拼命想要后退。
但他只是一缕残魂，根本挣脱不了准圣巅峰的锁定。
先天灵根的本源生机，是天地间最滋养神魂的神物。红云的身体在绿光的冲刷下，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凝实。原本虚浮的本源彻底稳固下来。
但代价是惨重的。
参天的人参果树发出阵阵哀鸣。茂密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掉落。树皮上的天然道纹开始黯淡。树上剩下的二十几个果子，直接缩水了整整一圈，表皮变得干瘪。
整棵树的生机，瞬间流失了三成。
青衍看着这一幕，眼角狂跳。
“大仙。”青衍忍不住开口提醒，“快停手。你这果树本源受损严重，隐隐有跌落先天极品灵根品阶的趋势。再抽下去，只怕要重新滋养几万年甚至十几个元会才能恢复了！”
镇元子双手死死按着树干，头也不回。
“无妨。”镇元子大笑出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畅快，“只要道兄能够复苏。别说几万年，就算拿这整棵人参果树去换，老道也心甘情愿！”
红云站在原地，绿色的本源生机不断滋养着他的神魂。他看着老友那决绝的背影，眼眶泛红。
“你这老顽固……”红云声音发颤，满心愧疚。
终于，红云的神魂彻底稳固。镇元子松开双手。
人参果树萎靡不振，满地落叶。处在跌落品阶的边缘。
镇元子转过身，看着凝实了许多的红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魂稳住了。”镇元子抚须说道，“接下来，你就留在五庄观。老道用地书和地脉灵气慢慢帮你温养。虽然要恢复前世的修为极难，但总归是有盼头了。”
镇元子看了一眼身后枯黄的果树，自嘲一笑：“这人参果，老道估计是不知多少万年吃不到了。”
红云沉默不语。
他太了解镇元子了。他知道，镇元子是铁了心要帮他重塑肉身、恢复修为。但如今洪荒哪有那么多天材地宝？真要帮他恢复到准圣境界，这棵人参果树的品阶绝对保不住，甚至方圆百万里的地脉都会被抽干。
红云觉得自己烂命一条，根本不值得老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镇元子。其实……”红云刚想开口拒绝。
“大仙。”
青衍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了红云的话。
他将五枚人参果收入储物袋，目光平静地看着镇元子和红云。
“其实，两位前辈不必如此悲观。要让红云前辈重获新生，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且不需要损耗五庄观的根基。”青衍声音清朗。
镇元子猛地转头，眼神大亮。
“哦？小友还有什么妙法？”镇元子现在对青衍是彻底服气了。
青衍指了指身旁的玄尘。
“转世。”青衍吐出两个字。
红云愣住了：“转世？”
“对。后土祖巫化轮回，如今洪荒天地的生灵死后皆可入幽冥界轮回。不必消亡于天地之间。”青衍点头，“红云前辈如今只剩一道残魂。想要在五庄观强行恢复完整神魂，再重塑肉身，可谓逆天而行，代价太大。但若是转世重修，借天地轮回之力，一切便水到渠成。”
青衍看着红云，语气极其笃定：“前辈可以效仿玄尘。转世为人族。”
“人族？”红云满脸疑惑。
他陨落得太早。那时候人族还没被女娲捏出来。
镇元子却反应极快。他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闪。
“对啊！人族！”镇元子兴奋地看向红云，快速解释道，“道兄，你陨落得早，不知道如今洪荒的局势。巫妖两族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这天地间的主角，是人族！”
“人族乃是女娲圣人所创，自带先天道躯，最适合修行。”
镇元子指着玄尘：“你看玄尘小友。他前世是北海玄龟，何等强大的先天神兽。如今转世成人，得了人族气运加持，修炼速度一日千里。这福缘，一点不比他前世差！”
红云听完镇元子的讲述，恍然大悟。
他看着玄尘身上那股纯正的人族气息和深不见底的功德，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天地主角……人族……”红云喃喃自语。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大笑出声。
“这人族好！太好了！”红云满脸兴奋，“镇元子，我不耗你这果树了。我也要转世！去人族走一遭，看看这天地主角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红云答应得极其痛快。他本质上就是个洒脱不羁的性子。能不拖累老友，又能重获新生，这是天大的好事。
镇元子看着兴奋的红云，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知道红云是替他心疼人参果树。转世确实是条明路。但如今封神大劫开启，天地间劫气弥漫。这个时候让红云去投胎，万一卷入大劫，直接被劫气绞碎怎么办？到时候残魂上封神榜，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丢了自由身。
镇元子舍不得。他刚找回老友，不想立刻就送他去冒险。
青衍看出了镇元子的顾虑。
“大仙不必担忧。”青衍适时开口，“当下正是封神大劫，天地气运混乱。这个时候转世，确实风险极大。”
青衍顿了顿，给出最终方案。
“晚辈建议，大劫期间，红云前辈就留在这五庄观。有大仙的地书护持，有万寿山地脉温养残魂，最为稳妥。等大劫过后，天地清明，新秩序建立。大仙再送前辈去六道轮回转世。”
青衍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镇元子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连连点头。
“妥当。极度妥当。”镇元子看着青衍，眼神中满是赞赏，“小友思虑周全。就按小友说的办。转世之事，等大劫过后再议。道兄，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在观里待着。”
红云也知道好歹，笑着点头应下。
方案敲定，皆大欢喜。
青衍和玄尘又陪着两人聊了一会儿上古秘闻。眼看天色将晚。
青衍站起身，拱手行礼。
“大仙，红云前辈。大商汜水关的将士们还在等着这人参果救命。军情紧急，晚辈与师侄，这便告辞了。”青衍提出辞行。
镇元子没有挽留。他知道前线战事的轻重。
“老道送你们。”镇元子亲自将青衍和玄尘送到五庄观大门外。
土黄色的地书光罩裂开一道门户。
红云站在镇元子身旁。他看着准备驾云离去的青衍和玄尘，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青衍小友，玄尘小友。”红云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万寿山，“今日再造之恩，红云铭记于心。我红云，欠你们两位，欠你们那什么截教，一个大因果。日后但有所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衍站在云头上，微微一笑。
“前辈客气。后会有期。”
青衍转身，与玄尘化作两道流光，直冲云霄。
五枚人参果到手。
汜水关的丹药，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