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坪县西南,深山雾林腹地。
终年凝滞的白雾今夜似被无形之力搅动,沉沉林海死寂无声,唯有翻涌的乳白雾浪在林木间缓缓沉浮,衬得整片山林幽邃诡秘,无边无际。
“啾啾。”
方舒晏阖着眼,枕着翎歌蓬松厚实的雪白羽背,四肢舒展,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筋骨舒展,发出咯咯轻响。她刚撑起半身,终究顶不住柔软蓬松羽背的引力,身子一歪,再度啪叽埋回柔软丰厚的背羽之间,嗓音闷闷含混,“怎么这次这么快啊——”
“啾。”翎歌宽大羽翼抖了抖。
方舒晏打了个哈欠,顺势侧身一翻,轻盈落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它同样十分柔软丰厚的胸膛:“行吧,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话音落,一阵清浅风涡自灵雕周身旋起。
不过转瞬,方才体型庞大的灵雕便化作巴掌大小的雪白灵雀,羽翼一拢,灵巧一闪,稳稳落进方舒晏身侧悬挂的竹纹挎包里。
小包空间宽松柔软,翎歌枕着蓬松绒毛,在里头舒服打了个滚。
“别滚闹了,快休息。”方舒晏指尖叩住挎包边缘,“早点休整好,早点交班,多轮换几个回合,慢慢往深处探。”
说罢,她抬手捏起侧边悬着的编织盖子,合上挎包。
她立在茫茫白雾中,抬眸望向无边林海,心底暗自复盘着二人交替探查的时辰。
于林中雾障铺展神识本就颇为费力,越靠近腹地,压迫感越重,能维持的探查时长也愈发短暂。
她自认,识海底蕴还算不错,全力铺展神识探路,可撑四个时辰左右。翎歌识海疆域应该比她小上不少,于雾林之中至多只能维持三个时辰的高强度探查。
可方才翎歌交接的这一轮,像是连两个时辰都未曾撑满——
一缕缕冷白雾絮不知自何处漫来,悄无声息,贴着衣摆拂过,丝丝缕缕缠向口鼻。
方舒晏未曾防备,微不可察吸入一缕雾息。
下一瞬,识海中骤然一眩。
原本铺展在外的神识视野,猛地如同被白雾侵染、斑驳模糊。
虽是只有瞬息,仍是让方舒晏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松懈心绪。
这雾,竟然是能直接干扰神识。
雾层之上,一轮圆月悬空,清辉遍洒群山。
月色笼罩下,木坪山林的景象已然悄然异变。
原本至多环绕着树干中部的乳白雾障,今夜彻底失控翻涌、节节抬涨。
滔滔雾浪层层叠叠向上疯涌,漫过树干、缠满枝桠、吞没冠顶,将漫山遍野的参天林木笼入白茫茫混沌之中。
连绵峰峦被白雾裹覆,苍翠山林像是褪色了般,满目皆是翻涌不息的乳白雾潮。
心头骤然浮起王子英的告诫——单月十五月圆,雾林禁行,车夫不出。
听时只当是雾瘴变浓、极易迷失,直至此刻亲身立于林间,才知人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话确实还是有道理的。
平日里的白雾缓慢流动,至多是使人看不清前路、困住往来之人。
可十五月圆之夜的白雾,全然换了一番姿态,躁动翻涌像是开了主动攻击模式一般,时时刻刻准备冲来。
——
——
——
难怪翎歌方才第二轮值班的时间变短了,这般紊乱的雾势,想来早有先兆。
方舒晏扶着树干,艰涩的晃了晃脑袋。
不知什么时候横挂身后的仙舆倏然展开浮空流转,悬在她后脑勺上方寸之处,伞面灵光簌簌流淌,层层水蓝光晕次第铺开。
接涌扑来的黏腻的乳白雾浪撞在水光结界之上,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缓过那一阵眩晕,方舒晏手抵着粗糙湿冷的树干缓缓直起身
抬手向后一捞,攥紧悬在身后的玉骨伞柄,喉头干涩,刚刚差点凉了诶!
“谢谢你,刚刚及时护住了我。不然我可能就在这里就地沉眠了。”
话音刚落,伞沿垂落的湛蓝绸带兀自一卷,携着凉风猛地舞来,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拍在她的额间。
“嗷!”
方舒晏猝不及防被拍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
她连忙抬手虚按额头,哭笑不得地开口:“我清醒了!这下是真的彻底清醒了,再也不敢松懈半分!”
幸好方才仙舆的盾来得及时,挡住后续涌来的雾浪,仅仅是初时不慎吸入的丝缕白雾。现在识海中残留的混沌已然消散。
今夜月圆潮起,白雾翻涌得愈发躁动,层层乳白浪涛撞击着水光结界,漾开连绵细碎的涟漪。
方舒晏立在雾中,眸光沉沉,心头快速权衡进退。
此刻折返,便可安然脱身,避开这月圆夜陷入白雾狂暴的丛林,待今夜过后,雾势平复再来探查。可——
方才雾势暴涨的刹那,她冥冥之中生出一股极朦胧的玄异感应——似有某处,伴着今夜月圆雾涌,悄然松动了。
如果‘某处’,真是单月月圆才能开启,下次再有机会就得等两个月之后了......就此退去实在可惜。
她眸光沉定,转瞬便拿定主意。
实在撑不住,她还可以遁入仙舆小界休整避险,也不去全无退路。
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健身房打卡式、慢悠悠探查了,得快!
方舒晏敛尽杂念,眸光骤然凝肃,磅礴神识朝前极速铺展。
很快,神识边缘触到一抹熟悉的水蓝灵光,大概三百里开外、正是她此前留在树干上的标记。
她抬步踏着雾浪,不过片刻,便行至那处标记前。
可当神识再度倾力向前延伸,前方再也寻不到下一道标记。
“到结界附近了?”
方舒晏微蹙眉梢,脚步放缓,谨慎向前迈步。
一百里、两百里、三百里……
踏过浓雾,穿过层层林木,预想中的结界迟迟未曾出现。
方舒晏倏然驻足,神识再度谨慎的向前铺展,没有找到下一个标记。
但——
方舒晏猛地抬首环顾四周,神识‘看见’,雾色之中已然彻底换了一番光景。
入目皆是拔地的参天大树。
虬结盘绕的老根如地龙破土,纵横交错匍匐在林地之上,隔出宽窄不一的缝隙,窄处仅容侧身,宽处可容人躬身穿行。
像迷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