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风雪干扰，空中残存的粉雾再无遮挡，尽数被冲天染粉水龙卷拉扯吞噬，顺着洪流卷入葫芦深处。
不过片刻，笼罩天穹的粉色瘴霾彻底消弭无踪，这片识海雪原露出原本灰蒙蒙、终年不见晴光的寒空。
见空中再无半点粉雾，方舒晏垂下高举的手臂，腾出一手捏起葫蒂，打算封紧瓶口，将吸纳的瘴雾彻底锁在葫芦之内。
“等下。”
方舒承的声音适时传来，她捏着葫蒂的手骤然顿在半空，转头望向逐步走近的兄长，疑惑开口：“怎么了？”
“还有一点清干净。”
方舒承一步步走到近前，风雪散去，二人之间再无阻隔，方舒晏这才看清，他眉眼之间，还黏着一缕粘稠浑浊的粉雾，如同洗不掉的污痕，死死缠在他神魂虚影之上。
她忍不住烦躁地轻啧一声：“这东西还真是阴魂不散，烦得很。”
话音未落，她右手覆着一层浅淡水光，径直探向方舒承眉心，指尖一扣便将那缕顽固粉雾完整抓扯下来，掌心奋力一揉，咬牙切齿的将其搓成一团，抛入葫芦中。
飞快地将碧玉葫芦的葫蒂盖紧，指尖用力压了压。
做完这一切，她轻舒一口气，抬眼看向身旁的方舒承，眉眼稍展：“好了，这下所有粉雾都收干净了。”
方舒承垂落眼帘，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两下，试探着眨了眨眼，终于睁开沉敛许久的眼眸。
寒色天光落进他眼底，映出小妹被风雪吹得鬓发微乱的模样，他唇角浅浅上扬，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一家人不言谢，小妹辛苦了。”
方舒晏满不在意地抬手随意挥了挥，眉眼爽朗，语气坦荡：“这有什么？你是我哥，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深陷险境？”
可话音刚落，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方舒承垂落的四肢上，脸上的笑意陡然一滞。
上次进入大哥识海雪原，他的神魂凝实饱满，可经此一遭损耗，他四肢指尖、衣摆边角，竟开始隐隐泛起半透明的虚影，连脚下倒映在雪原的影子，都淡得近乎缥缈。
方舒晏不由得有些自责，若是方才她不强行动用玉葫吸纳粉雾，搅进去那么多雪原中的风雪，或许有更温和的方法呢，是不是便能规避这份损耗。
方舒晏顺着她凝滞的目光，抬眸望向自己抬起的右手，指尖微微屈伸，天光穿透虚化的指骨，落在皑皑白雪之上，透出细碎空洞的光影。
他神色平静，反手轻轻落下手掌，安抚地看向神色沉郁的小妹：“不过是损耗些许，潜心勤修总能养回来，就当是一场教训。”
他看出她眼底翻涌的愧疚，知晓她正在暗自懊悔，连忙放缓语调，认真开口宽慰：“你不必自责。若是任由粉雾盘踞识海，日积月累下，后果或许远比眼下严重。此番你来，快刀斩乱麻解决所有粉雾，我反倒觉得通体松快！”
他望着她蹙眉不安的模样，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是真的。”
看着本就神魂受损的兄长，反倒耐着性子柔声宽慰安然无恙的自己，方舒晏心头酸涩又暖意翻涌，不由得失笑，卸下满心沉郁：“既然你觉得轻松些便好，事已至此，我们出去吧，素珩姐还在外面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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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悬垂墨色长空，云巅夜风浸骨。
此处已然临近北境地界，时至深秋，细碎鹅毛白雪悠悠自穹顶飘落，慢悠悠拂过无垠云浪，簌簌落覆在鎏云绡柔软绫帛之上。
方素珩盘膝静坐于绡面，长睫垂落双目轻阖。
一夜寒雪落肩头，浅紫织锦衣料上积了薄薄一层霜雪，碎雪沾发，清冷如月中谪仙，周身静得只剩夜风落雪的微响。
风势轻缓，她掌心那截蓝色缎绸带忽然轻轻一颤，泛起细碎莹蓝流光。
方素珩睫羽微动，抬眸视线顺着绸带牵动的方向望去。
光影涟漪轻漾，两道身形自朦胧水光之中显化而出，正是方舒晏与方舒承。
望见二人安然无恙，方素珩眉眼舒展，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轻声开口：“醒来了？”
“托小妹福，侥幸脱险。”方舒承气息尚且虚浮，抬手朝着方素珩微微躬身，郑重拱手一礼：“此番在外，劳烦素珩前辈一路照拂，舒承谢过。”
方素珩眉眼柔和，从容应声：“那我便不推辞，收下你的谢意。”
她目光扫过方舒承面色，柔声开口提点：“我多说一句，你切莫心生芥蒂，不要怪罪舒晏。纵使回北境寻访一位专精神识一道的化神大能救治于你，最终能做到的成效，大抵也仅此而已。此番神魂损耗，已然控制到最小了。”
她生怕方舒承心底留存芥蒂，暗自埋怨妹妹行事莽撞，特意提前点拨。
方舒承闻言摇头失笑，神色坦荡平和：“前辈多虑，我自然不会怪罪小妹。此番若是真着了道，也只能算作我命中该有的一劫。”
这话刚落，一旁的方舒晏当即急了，抬手连连拍打他的小臂，眉眼愤愤喊道：“呸呸呸！赶紧原地跳三下消灾！好好的说什么命中劫数，大哥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方舒承被她拍得微微吃痛，无奈干笑两声，抬手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臂，侧身轻巧躲开小妹接连落下的巴掌。
方素珩倚着晚风含笑望着眼前打闹的兄妹，眼底漾着暖意，缓声叹道：“所幸劫难已然渡过大半，余下两成，便看你往后潜心静养，能否慢慢修补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托起右手掌心，捂了许久有些温热的碧玉葫芦，轻轻掂了掂，莹润葫身映着月色落雪，流转淡淡的水光。
她垂眸端详着莹润的葫身，若有所思开口：“方才我带着它闭目养神了一会。”
“这葫芦的外壳倒是件难得的好物。我在想，若是剥取葫壳为材，炼制项链、手串这类贴身饰物，方便日常随身佩戴，不知留存的护神温魂效果，还能不能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