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听得心神震颤，脑海不由自主翻出自己当年渡金丹雷劫的画面，彼时身在青云仙府，劫云散尽后虽有灵雨洒落，可前后撑死不足一个时辰，和先祖飞升时绵延三日的天道甘霖相比，简直如云泥之别。
她暗自腹诽，自己如今才渡金丹雷劫不久，修为浅薄，要是境界再高几分，真想立刻折返巍峨山，再亲历一回天地异象。
心念至此，她下意识闭目内视丹田，浑圆剔透的金丹静静悬于气海中央，原本小巧浑圆的金丹竟无声胀大一圈，看起来有些...胖了——不知何时已然快步入金丹后期。
少女眉眼漾开喜色，心底连连感念这份天大馈赠。
稍一细想，便想到这馈赠可能是何处来的——是那幻境最后融入自身的浩荡阵法本源。
又思及醒来时身下的那摊灰烬，说起来还要多谢阿依萨与玉奴这番算计，反倒成全了她。
她睁开眼，眉眼盈着雀跃笑意，仰头凑到方素珩身侧追问不休：“素珩姐，那我要是回去北境渡元婴雷劫，渡劫过后会降下甘霖吗？”
“并不会。”方素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遗憾，“巍峨山上寻常境界渡劫，仅有天雷淬骨、周遭灵气翻涌涤荡肉身，不会引动天道甘霖垂落。”
说起此事，她眼底掠过一丝好笑的无奈，坦言：“我当年要渡化神雷劫，特意回到北境巍峨山的凌霄台，一心效仿方宗邈先祖，盼着能再遇上那场千载一遇的灵雨。”
“可惜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带着几分怅然，“天雷如期而至，我渡劫也顺遂圆满，可终究没能唤来那场甘霖。唯有凌霄台方圆百里灵气暴涨数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象。”
方舒晏方才还暗自盘算，等日后渡元婴雷劫便回北境凌霄台试试看，此刻闻言翘起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连方素珩的化神雷劫，都不能在巍峨山上引来甘霖，她区区金丹修士，往后元婴雷劫自然更无指望，心底那点小小的期待转瞬落空。
方素珩见她一脸蔫蔫的失落模样，正要出声打趣两句，目光忽而越过连绵云海，落在天际深处，温和的神色骤然敛去，眉眼覆上一层凝重。
方舒晏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远方云层深处浮起大片厚重赤红流光，层层叠叠铺展，像燎原烈火烧透半边长空，宛若黄昏迟暮的火烧云。
先前霞光间隙藏着一轮淡月，日落余晖未散，这般赤色云景本是黄昏常态，可方素珩骤然紧绷的神色，让方舒晏心头立刻悬了起来，少女心头一紧，连忙低声发问：“怎么了？那云霞有古怪？”
方素珩不语，指尖飞快一掐，托着众人疾驰的鎏云绡骤然滞停，悬于万顷流云之上，周遭流动的风息一并凝滞下来。
她凝眸远眺赤红霞光翻涌的方向，沉声道：“是高阶火系修士，修为至少抵达分神期。”
“来者不善。”
——
——
——
火系？
两字撞入耳畔，方舒晏望着前方漫卷不休的火烧云，脑中第一时间便浮起阿卜萨的身影。
她挨到方素珩身侧，压低声音凑到她耳畔，语气里藏着几分惴惴不安的推测：“世上哪能这么凑巧，凭空冒出一位高阶火系修士，还特意拦在咱们前路……不会是阿卜萨吧？”
方素珩细眉轻轻一蹙，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翻涌不休的赤色光雾，谨慎开口道：“不好说，从未听闻西域王走出西域大漠。”
二人交谈之间，那片赤红流云缓缓向前铺展，行至距离鎏云绡十丈开外便顿住，再无半分向前扩张的势头。
秋日高空本该清冽微凉的晚风，此刻都被火云烘得燥热扑面，丝丝缕缕灼热气息顺着云流漫涌而来。
一缕裹挟灼浪的薄云轻飘飘掠来，擦着鎏云绡边缘漫上来，方素珩足尖在绫缎之上轻轻一点，一缕凛冽刺骨的寒息自足底漫涌而出，顺着整片鎏云绡飞快铺展开来，给浅黄柔软的披帛外层覆上一层剔透冰晶外壳，隔绝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方舒晏见状立刻俯身，一手扣住昏迷不醒的阿依萨脖颈，将人牢牢制在身侧，身形飞快挪到方素珩身后，又小声怂恿：“铁定是他，就是阿卜萨没错。”
她话音刚落，前方厚重赤云深处，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缓缓漫开，穿透层层灼热霞光落在二人耳间：“这么听来，这位小朋友，认识本王？”
方素珩闻言，藏在身侧的左手悄然往后，对着身后的方舒晏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赤云之中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听不出半分敌意：“素珩阁下，你我如今皆是分神之境。”
“今日现身于此，本王并无半分恶意，况且受某种桎梏所限，本王无法离开这片火云的范围。”
方素珩垂眸稍作思索，身下覆着冰晶外壳的鎏云绡似是通晓她心中所想，缓缓舒展丝绫，向着赤色云霞深处轻轻浮游而去。
层层滚烫赤红云絮向两侧缓缓分开，云气翻涌间，一道巨大拱形石门赫然显现。石门通体灰白，静静立在火海云涛中央，衬得周遭漫天赤红愈发灼眼。
鎏云绡放缓速度徐徐靠近，方舒晏悄悄从方素珩肩头后方探出半张脸，一双清亮眼眸越过肩头，直直望向石门之下的人影。
一眼望去，她心底不由得轻轻一怔——阿卜萨老了。
早已不是幻境里那副二十出头、风华灼灼的年轻模样，眉眼轮廓虽未曾改变，却像足足苍老了二十余载，岁月的痕迹悄然落在眼尾，冲淡了几分当年少年般耀眼张扬，多了一重久居王座沉淀下来的沉郁厚重。
他依旧身着那件熟悉的米白色绸缎长袍。立于赤云漫卷的石门之下，一头蓬松浓郁的墨色长卷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肆意翻扬，在漫天赤红火光里漾开柔软的墨色波浪，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巍峨。
鎏云绡收势，悬停在石门前数丈之外，不再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