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扶着墙面缓缓直起身,胸腔起伏不定,粗重的喘息在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粗砂磨过,她费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唇瓣干裂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燥意。自悄悄逃出石室算起,她弓着身形在这片石砌建筑外辗转奔走,约莫已有一个时辰了。
目之所及全是冷硬的白石,莫说是活水池塘,连半片湿润的泥土都寻不见。
头顶烈日高悬,炽烈的光线穿透浮尘洒落,半点没有西沉的迹象。
她心底暗自懊恼,方才只顾着拿了一些补充能量的果脯蜜饯。早知此地这般干吧,若是那时多拿上些水果,也不至于此刻这般难熬。
敛去纷乱思绪,方舒晏再度压低身形,借着墙根投下的狭长阴影,蹑步向前。
这片建筑群立着不少高大的石柱,石身雕琢着看不懂的繁复纹路。她借着石柱与墙体的夹角藏身,身形单薄,堪堪隐在转角阴影之中。
行至一处拐角,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陡然由远及近。方舒晏浑身一僵,当即屏住呼吸,整个人牢牢贴在石柱后侧。
一队银甲侍卫快步穿行而过,甲叶相撞,叮当作响,清脆声响在石巷里来回回荡。众人神色紧绷,脚步不停,全员朝着方才火光冲天的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厚重的靴底踏过石地,声响一步步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巷道深处。
方舒晏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她顺着侍卫方才走来的方向转过拐角,踩着层层石阶向上而行,一路摸索着走入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比起先前她被软禁的居所简陋了不止一筹,看起来是侍卫日常值守休憩的地方。
目光一扫,她瞥见靠墙立着的五斗木柜,柜上摆着一只粗陶水坛。
干渴早已熬到极致,她快步上前,双臂环抱住沉甸甸的水坛,掀开当作坛盖的小碗、便仰头痛饮。带着点温热的水滑过干渴的喉间,一路滋润到胸腹。
一连饮下数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不适感终于消退大半。
她将水坛轻轻放回原处,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暂且落下。
心绪稍定,她才环顾整间石室,在屋内快速翻找一圈,四下打量下来,竟没寻到合身的衣衫。
可眼下一身素白寝衣实在太过惹眼。
不合身也得穿了。方舒晏干脆从柜中取出一套闲置侍卫常服套上身。
衣袍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长袖垂覆过掌,裤管也长长拖在地面。
她摸出刚刚屋内寻到的短刃,抬手将过长的布料裁去,抽几根布条紧束袖口裤脚。将短刃缠缚在小臂内侧。
一番收拾过后,原本松垮的侍卫衣衫总算勉强合身,不再像方才那般扎眼。
处理完毕,她将裁下的碎布条拢了拢,塞入衣柜底部藏好,
侍卫服饰虽能临时遮掩,可这具躯体太过孱弱瘦小,撑不起兵卒装束,细看之下依旧破绽百出,极易被人识破。
当务之急,便是设法寻到一套侍女服饰。
——
——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巍峨山。
方家镇北殿的侧殿之内,沉肃气氛凝滞如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光晕摇曳,映得满室肃穆焦灼,无形的紧绷感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什么!”
方云澈猛地拍案而起,掌心重重落于实木书案,案上纸笔轻震,墨汁微漾。素来沉稳从容的他,此刻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怒与慌乱,周身气场凛冽骇人。
下方,方云骁垂首而立,脊背紧绷,乌黑的眼眸里盛满浓重的愧疚与自责,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力:“大哥,对不起,是我无能。”
“若不是我一时轻敌,被敌人引出...若是我修为再强几分,能更快的反杀破局,舒承与舒晏,便不会落入他人手中。”
方云澈攥紧五指,指节泛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慌乱,语气艰涩:“不关你的事。”
“对方刻意算计你,就算你修为晋升到分神,他也会想办法换个网子框住你。换做任何人,都难逃此局,非你之过。”
他立在书案后,心绪纷乱地踱步,沉凝片刻,开口追问:“素珩长老,已然动身折返雍城了吗?”
方云骁垂着头,嗓音低哑回道:“是的,她目送我进家门就立刻折返回去了。看她的样子,像是已经有点头绪了。”
“叩叩——”
话音刚落,半敞的殿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缓的叩门声。
方云澈心绪烦乱,无暇细看来人,只哑声淡淡道:“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天光缓步走入。
方舒瑜一袭素色长衫,白发垂肩,那双澄澈通透的浅瞳,逆着光,泛着淡淡紫意,气质清冷出尘。
“父亲,听闻五叔叔回来了?”
他目光快速扫过殿内,见厅中唯有方云澈和方云骁,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安,出声追问:“兄长与舒晏,为何没有一同归来?”
视线落至方云骁缠着层层白纱布的眼睛,那刺眼的白绢触目惊心。方舒瑜眼底的恬淡瞬间褪去,先前的疑虑与不安瞬间串联成片,语气陡然沉肃:“五叔叔的眼睛是怎么了?”
“兄长妹妹未归来,五叔负伤,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方云澈唇瓣紧抿,沉默不语。方云骁垂着头,满心愧疚,亦是无言以对。
没有比无声的沉默,更可怕的答案了。
方舒瑜心头一紧,当下转身便要抬步冲出去。
“你站住!”
方云澈骤然出声喝止,语气带着一丝濒临失控的应激紧绷,连日的焦灼与担忧彻底压垮了他的从容。
方舒瑜脚步骤停,回头之时,浅色眼眸里翻涌着执拗与急切:“我要去雍城。”
“不准去!”方云澈揉着发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又强硬,“你待在家中,哪也不准去!”
“兄长与舒晏下落不明,我岂能坐视不管!”方舒瑜语气陡然加重,“我必须去!”
“诶、舒瑜,你、你先冷静,先坐下。”
一旁的方云骁见状,手足无措地上前,轻轻拉住方舒瑜的衣袖,将他按坐于椅上,满心焦灼却不知如何劝慰。
方云澈长叹一声,只觉头痛欲裂。他抬手捏揉着眉心,沉凝片刻,迅速打定主意,提笔蘸墨,语速极快地吩咐:
“我即刻修书一封,传予景澜兄。云骁,你便将前因后果告知于舒瑜吧。”
“这孩子性子太犟,心思执拗,今日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与其让他暗中私自奔赴险境,不如坦诚相告,也好过他孤身涉险、到时再搭进去一个。”
半盏茶的功夫转瞬即逝。
方云澈指尖轻点纸面。覆盖着符纸的洁白信纸瞬间折叠,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纸折小雀,振翅飞出窗棂,乘风掠向远方天际,转瞬消失在群山云雾之中。
殿内,听完所有前因后果的方舒瑜,浅色长眉紧紧蹙起,眼底沉色翻涌,语气凝重:“如今南疆局估计不太妙,我可以传信容家兄弟……不行,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南疆。”
“你快收手吧!”方云澈望着执拗的次子,满心疲惫,声声恳切,“舒承与舒晏已然下落不明,你若是再出事,你母亲与我,该如何是好?”
他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长叹出声,满是无力:“这世道,终究是要乱了。”
一旁的方云骁静坐良久,忍不住低声疑惑:“我一直没想明白...谁告诉老皇帝龙骨碎片能延寿的?”
“我方家世代镇守龙骨碎片,数百年来从未听过有过延寿之说。”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短暂沉寂。
片刻后,方舒瑜缓缓抬眼,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凝重,缓缓开口:“……是阿晏。”
“嗯?”
“啊?!”
方云澈与方云骁同时抬眸,二人异口同声,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不是真正的那个龙骨...”方舒瑜抿了抿微凉的唇瓣:“怎么说呢...就是拍卖会筹办的时候,那时我正好返回族地想要寻找一个适合的‘秘宝’,恰巧舒晏到靖安关了,她便拿出一枚可助人延寿的白玉葫芦给兄长,补全这一步棋。”
“而且在拍卖会上,兄长确实当堂点明了此物的延寿奇效。”
他眼睫颤了颤,低声推测道:“或许,那位老皇帝从头到尾,想要的不是秘境里的秘宝,而是舒晏手中这枚能逆天延寿的‘秘宝’呢。”
“等等等等,这也不对欸……”
方云骁蹙眉深思,迟疑着开口反驳:“这时间线对不上啊。我先前与老皇帝对峙的时候,他明确说过,他的六公主,是特意为了配合他、奔赴拍卖会的。”
“这意味着,他觊觎秘宝的歹心,早在拍卖会之前,便已然滋生。”
方云澈眸光骤然一凛,周身温度瞬间沉冷:“看来,是有人刻意布局,将老皇帝对延寿的执念,错接上龙骨碎片。”
“那人借老皇帝的贪念,逼龙骨秘宝现世。却没料到,舒晏歪打正着,还真有可以延寿的灵物......”
“那先前屡次挑起龙骨波动、试探龙骨确切位置的人……难道,就是这位幕后他?”
殿内沉寂未消,沉凝的暗流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下肆意翻涌。
良久的静默里,方云骁缠着纱布的眉眼骤然狠狠拧起,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
他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嗓音陡然绷紧。
“嘶,快别再想龙骨的事了。”
“若是那个臭不要脸的,真的知道了白玉葫芦是舒晏拿出来的...不是更危险了吗!”
——老皇帝贪生怕死,执念深重,若是让他知晓真正能延寿的不是龙骨碎片,而是握在方舒晏手中的白玉葫芦,那她便不再是被顺带掳走的方家贵女,而是“秘宝”本身。
方云骁越想心越沉,语气愈发焦灼,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愤懑:“谁知道那老皇帝究竟想要逆天活多久!”
一语落地,殿内本就沉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烛火火光剧烈摇曳了一下,跃动的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狭长僵硬,沉沉压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世人皆贪长生,修行者踏破仙道,多数人所求无非岁岁延年、超脱轮回。
或许幕后策划这一切、引龙骨现世的人,本意并非求延寿,只是天下想要多活几年的人实在太多了。
拍卖会上,用白玉葫芦落子,确实引出有人挑唆欧阳皇帝,让他去取龙骨这一桩事...这一步确实有用,但是——
一个金丹期的小姑娘若是声称自己拥有延寿秘宝,无疑是小儿抱金砖。
她、低估了,寿命对于修行之人的吸引力。
方云澈身躯骤然微僵,垂落身侧的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紧,力道之大让指节绷出一片青白,连手背青筋都隐隐凸起。
心底的寒意层层堆叠,压得他呼吸发沉。
“龙骨不能延寿这个事情,不能传出去。”
他缓缓侧首,目光落向侧面坐着时刻准备着请命的方云骁。
眼部缠着厚重白纱布,边角还隐隐透着淡淡的血色。
“云骁,你回房休养。”方云澈语气强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心疼,“尽快将眼伤养好,宗门后续诸多事宜,还需你坐镇。”
方云骁下意识想要摇头推辞,喉间微动。
可方云澈只是定定的凝望着他。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性子刚烈执拗,若是不逼他点头,这头犟驴能硬生生把自己熬到瞎掉。
对视片刻,方云骁终究是抵不过兄长的坚持,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低声应下:“……好。”
得到答复,方云澈才移开目光,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方舒瑜。
“舒瑜。”方云澈的语气放缓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刚刚你都听到了。这件事,已然超出了你能插手的范围。”
“你乖乖待在巍峨山,哪里都不要去了。”
方舒瑜当即抬眸,正要开口争辩。
方云澈却率先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嗓音沉缓:“我知你心急,挂念兄长与妹妹。但你此刻贸然去瑞国、去南疆,非但救不出他们,反而会将自己也送进去。”
“你且安心留在家中。”
他眸光沉沉:“我即刻传信,吩咐你几位叔伯,动身前往其他几个方向追查龙骨碎片踪迹。”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