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帝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三息,猛地转头,声音沉如闷雷:“来人——派人去找!立即去姜家旁支——”
可话才刚落地,侍卫上前领命之时,殿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陛下——”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小步地跑了过来,跪在门槛外,磕了个头,声音发颤:
“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人求见——姜家主支族长姜崇义,携太常寺协律郎姜文远,跪于宫门之外,说有要事求见圣上!”
禹帝一顿。
满殿愕然。
按规矩,这种品级的外臣求见,递到通政司便截住了,根本到不了御前。
可这禀报居然一路递进了金銮殿,说明对方手里有宫牌。
禹帝的目光缓缓移向殿中姜姓官员的席位。姜家大房之子——那位在朝中任正三品礼部尚书的姜崇礼——已经快步出列,跪在殿中,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陛下恕罪!三年前陛下赐下宫牌一面,安放于族中祠堂,臣曾告诫族人,非大事不得动用。如今族长手持宫牌入宫,想必确有要事!”
禹帝没有说话。
他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姜崇礼,又看了看殿中那片方才石像消失后留下的空地。
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
片刻之后,姜崇义带着姜文远快步穿过重重宫门,靴底踩在汉白玉御道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姜文远跟在后面,面色复杂,心里七上八下。
姜崇义走在前面,脊背挺直,面色肃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
旁支族长进宫了,石像进宫了,他必须赶在前面把“旁支因石像逐人”这件事在御前定个性。
旁支行事荒唐,与主支无关,但主支愿意代为赔罪。
可不能让这旁支的荒唐行径影响了他们姜家主支。
可不知为何,他越走,越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可还是理不清楚为何心里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直到他进了金銮殿,姜崇义暗地里扫视了殿内一遍,不禁心里“咯噔”了一声,脚步滞了半拍。
旁支的人呢?
那尊石像呢?
来不及细想,他带着姜文远跪下行礼,声音洪亮而沉痛:“草民姜崇义,携族人姜文远,叩见陛下。臣治家不严,惊扰圣上,特来请罪!”
禹帝坐在龙椅上,垂眼看着他。
这位三品大员的族长跪在殿中,口称“治家不严”,一副请罪的模样。
倒是像那么一回事。
可禹帝此刻满脑子想的却都是方才石像飞空、治愈姜玖、击飞侍女、又带着姜家旁支族长凭空消失的画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声音听不出喜怒。
“治罪?治的什么家?请的什么罪?”
姜崇义伏在地上,字字沉痛:
“回陛下,草民族中旁支姜钰一脉,昨夜因一尊石像之事,竟将族中八品官员姜文远一家逐出族谱。”
“而不仅如此,今儿竟然还听闻已经闹到了陛下面前。”
“此事荒唐至极,臣得知后痛心疾首,特带文远来御前请罪,旁支行事悖乱,臣身为主支家主,管束不严,望陛下开恩。”
他说完,额头触地,等着禹帝发落。
可他等了片刻,却没听见任何回应。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熏香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
姜崇义心里发慌,微微抬眼偷看——只见禹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不见底。
禹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说——旁支因为一尊石像,把人逐出了族谱?”
姜崇义一愣,连忙应道:
“正是!臣以为此举荒唐至极,那石像不过是一尊——”
“被逐的是谁?”禹帝打断了他。
姜崇义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姜文远:
“正是臣身旁这位族人,太常寺协律郎姜文远,及其女姜棠。昨夜被旁支族长姜崇岳当众逐出。”
随即禹帝的目光移向姜文远,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姜文远,一个被逐出族谱的人。
这姜家族长虽然未明说,但想也知道,既然是因为石像被逐,那想必是对神不敬的人。
禹帝的眼角微微一挑。
他缓缓靠回椅背,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深的、无人能读懂的光。
对神不敬,逐出族谱么?
这不就是递上手的台阶么。
姜家旁支供着一尊真神,还把对神不敬的人逐出了族谱,而主支又到御前来闹,颠倒黑白——
这将是多好的由头。
他倘若办好了这事,何愁不能与那尊神搭上关系?
何愁不能将那尊神请入皇家供奉?
此人,来的正好。
禹帝垂下眼,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殿中跪着的姜崇义还在等陛下的发落,姜文远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满殿朝臣、五国来使,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帝王此刻在想什么。
而姜崇义跪在地上,心里翻来覆去着无数的疑问——
旁支的人呢?那尊石像呢?
族长姜崇岳捧着石像进了宫,怎么他来了,人却不见了?
还有陛下为何一直没有反应?
以及周遭的视线为何会如此的奇怪。
他偷偷抬眼,环顾了一圈大殿。
金砖地面上有一摊未干的血迹,有的案几东倒西歪,各国使臣面色惊惶未定。
而他的目光扫到族内的几个官员时,忽然顿住了——为何他们的眼神里会有惶恐?
姜崇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金銮殿上发生的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大得多。
而他此刻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着“治家不严”“请陛下开恩”,可能正好撞进了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局里。
禹帝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
“姜家族长是吧。”
姜崇义浑身一凛,伏地听命。
“你方才说的那尊石像——”
禹帝的声音慢而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朕,已经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