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大举南下,粤南防线全线崩溃,二十一兵团奉命向西突围。五十军奉命断后,由李承忠的三十六师承担掩护任务,阻滞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
连日昼夜激战,解放军穿插迅猛,阵地接连被撕开,部队建制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孟玉虎与胡翼煊收拢身边残余官兵反复冲杀,拼命寻找突围缺口。战场之上讯息混乱,他们一直联络不上三十六师师部。
等到一行人拼死冲破封锁线,清点人马才发现,跟着他们冲出来的三十六师官兵寥寥无几。陆续有溃散士兵辗转赶来报信,师长李承忠没能突出包围圈,可能已经被俘。
兵团各部处境各不相同,同属二十一兵团的三十二军,主力大部抢先冲出合围地带,继续向南撤退。而五十军运气极差,大部人马被困在阳江平冈圩、白沙圩一带,陷入解放军的层层包围。
四面枪炮轰鸣,包围圈越收越紧,溃兵漫山遍野,无数官兵被截住缴械。孟玉虎、胡翼煊依靠小苗一众老兵开路,避开正面交战,沿着海岸线一路潜行。沿途随处丢弃着火炮、车辆与辎重,负伤掉队的士兵随处可见。不少往日并肩作战的同僚,就此失散在乱军之中。
船队颠簸抵达海南岛榆林港,众人匆忙上岸休整。清点人数的结果令人心寒,原先的第五十军,一路血战突围,堪堪剩下不足两千人。往后几日,陆续有零散溃兵寻来投奔,拢共也才三千出头。
众人终于确认:军长胡家骥早在雷州半岛便不愿再支撑残局,只带上几名亲信,径自乘船前往香港。
刘安祺闻讯勃然大怒,一边电文上报国防部呈报此事,一边下令对五十军残部严加管束。
国府中枢困守重庆,四面受敌,国防部早已分身乏术,无力抽调人员远航赴海南办案。高层几经斟酌,电令派驻台湾的参谋次长吴石,就地遴选人员组成调查组渡海协查此案。吴石接到电文,斟酌人选,最终选定国防部监察局少将处长王廷拔牵头办理。
几日后,一艘轮船自台湾驶来榆林。王廷拔奉重庆国防部指令,专程渡海彻查胡家骥擅自弃军出逃,以及五十军阳江战败始末。一行人手持正式公函,看似权责在身,踏上海南岛后才发觉局势盘根错节。
海南特区警备总司令陈济棠正与薛岳争夺海南防务管辖权,双方明争暗斗,根本无心过问这支外来溃军的烂摊子,只派出一名参谋虚与委蛇,不肯提供任何实质协助。
刘安祺素来对胡家骥心存隔阂,一心想要将五十军掌控在自己手中,胡家骥并非他的嫡系,如今又擅自弃队出走,令刘安祺满腔愤懑。面对调查组问询,他言语间多有指责。为洗脱兵团司令部调度失当的嫌疑,刘安祺有意将阳江作战失利的主要过失,推到身陷俘营、无从辩驳的三十六师师长李承中,指责其临阵应变失策,防线率先崩塌,牵动整条战线。
地方大员相互推诿,外部无从借力,调查组只能将调查重心放在五十军内部。王廷拔依次约谈副军长胡翼煊、参谋长孟玉虎等军部核心将官,又分批传唤陆续归建的溃散官兵分开讯问,收集各方笔录。
王廷拔冷眼看清军中层层算计。眼下大局糜烂,倘若深究一切内情,势必牵连大批前线军官,极有可能激起溃军动荡。反复权衡之后,他汇总所有笔录写成调查报告上报重庆国防部。
最终批复的处置方案一分为二:认定阳江战役失利,三十六师师长李承中指挥失当,是阵地瓦解的关键诱因;军长胡家骥擅自脱离部队,罪责确凿,明令开除军职,通令各地缉拿。五十军其余将官,没有查到协同出逃的确凿证据,一律免于追究。
小苗垂头丧气走进屋内。
孟玉虎抬眼看向他:还是没有连魁的消息?
小苗缓缓摇头:没有。
孟玉虎重重叹了口气:唉,多半凶多吉少。往最好处想,兴许只是被俘,尚能留一条性命。连勇那边,你去野战医院看过没有?
小苗点头:去过了,人捡回一条命,那条腿恐怕保不住。
孟玉虎面色沉了下来。连家兄弟一路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一人下落不明,一人重伤致残,心头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正默然间,勤务兵方小宝进门禀报:长官,王参谋求见。
孟玉虎微微颔首。
方小宝转身朝外唤了一声。
王根生迈步走入,上次突围他中弹负伤,胳膊依旧用绷带悬吊着。
孟玉虎眉头一皱:伤口还没养好,怎么到处走动?
王根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参谋长,我听到一些风声,恐怕有人要针对您。上次战败一事,调查组虽说把罪责推给了于承忠,可私下有人嚼舌根,说您拟定的作战计划存在重大疏漏。”
孟玉虎神色平淡:“这年头,他们想要罗织罪名,随便找由头便是。那份计划本就不是我一人敲定。胡军长丢下队伍远赴香港,这般重大过失尚且安然无事,我不过是尽本分行事。”
王根生连连点头:“道理是这个理!此番突围,若非您拼死带队冲杀,能活着撤出来的弟兄寥寥无几。只是往后的形势,恐怕越发凶险。”
孟玉虎轻叹一声:“生死有命,多说无益。能带着众人杀出重围,已然算是万幸。你的伤势怎么样?”
王根生抬眼瞧了瞧悬吊的胳膊,摆了摆手:“不碍事,也算捡回一条命。”
一旁小苗轻笑一声:“只怕嫂夫人看见你这模样,又要哭得停不下来。”
王根生脸上顿时一红,他夫人性情柔弱、遇事爱哭,在部队里早就人人知晓。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小苗顺手接起。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几句简短指令,小苗放下电话,沉声汇报:“长官,司令官让您立刻去司令部一趟。”
孟玉虎微微颔首。小苗早已快步走到衣架旁,取下军帽递了过来。
孟玉虎戴好帽子,看向王根生:“回去安心养伤,我去看看情况。”
王根生点头应下,跟着他一同走出了房间。
不多时,两人抵达司令部。孟玉虎抬手轻叩房门,屋内立刻传来刘安琪的声音:“进来。”
孟玉虎推门而入,抬手整理了一遍身上的军装,双脚并拢,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职部孟玉虎,奉命前来报到!”
刘安琪淡淡点头,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公文:“你自己看看。”
孟玉虎快步上前拿起文件翻看,看清内容后,眉宇间满是诧异,开口问道:“司令官,这是什么意思?”
“好事。”刘安琪语气平淡,“上次王处长对你印象尚可,特意来了借调函。收拾行李,即刻动身回台湾,今晚有船出发。”
孟玉虎心中满腹疑惑,却依旧恪守军纪,沉声应答:“是!我回去立刻和胡副军长完成交接。”
刘安琪摆了摆手:“去吧。”
孟玉虎再次郑重敬礼,旋即转身退出了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