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国王城,清晨。
王宫偏殿的小厨房里,一口铁锅在冒烟。
赵铁柱站在灶台前,左手拎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右手举着一把刀,刀尖对着鱼头,迟迟没落下。
你拍它啊。崔佐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在找感觉。赵铁柱说。
什么感觉?
杀气。赵铁柱说,我娘说,拍鱼头要有杀气,不然鱼会疼。
鱼疼不疼我不知道。崔佐伊说,你再不拍,锅就要疼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刀背往鱼头上一敲。
鱼不甩了。
但他没控制好力道,鱼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瞪他。
它看我。赵铁柱说。
它在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做成菜。崔佐伊说。
我有。赵铁柱说。
他把鱼按在案板上,开始刮鳞。
鳞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一片粘在他额头上。
崔佐伊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
我来刮,你来调汁。她说。
汁怎么调?赵铁柱问。
糖、醋、酒、酱油。崔佐伊说,按比例。
什么比例?
二比一比一比一。崔佐伊说。
二是什么?赵铁柱问。
一是什么?
醋、酒、酱油。崔佐伊咬着牙说。
那二比一,是糖比醋,还是糖比酒?
都是。崔佐伊说,你糖放两份,其他各放一份。
赵铁柱点点头,开始往碗里倒。
他先把糖倒了半碗。
两份。他说。
这是五份。崔佐伊说。
碗小。赵铁柱说。
碗小也是五份。崔佐伊说。
赵铁柱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崔佐伊,最后把碗里的糖倒回糖罐一半。
这样呢?
两份。崔佐伊说。
赵铁柱松了口气,继续倒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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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苏晚坐在窗边。
窗外是赵铁国的御花园,花还没开,只有几株梅树结了苞。
墨雪衣坐在她对面,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你吃了吗?墨雪衣问。
苏晚说。
铁柱在做糖醋鱼。墨雪衣说。
我知道。苏晚说,听他在厨房喊了一早上。
不去看看?
看了会忍不住笑。苏晚说,笑了会打扰他。
墨雪衣笑了笑。
你对他很好。她说。
他对我更好。苏晚说。
墨九霄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母亲,该喝药了。他说。
我不喝。墨雪衣说。
太医说——
太医说我需要静养。墨雪衣说,静养不是喝苦水。
墨九霄看向苏晚。
苏晚没理他。
她把窗户推开一点,让厨房里的烟散出去。
糊了。她说。
什么?墨九霄问。
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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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来崔佐伊的吼声:
火!火!锅着火了!
赵铁柱的声音紧随其后:
别慌!我娘说,着火了就盖锅盖!
锅盖在哪?
在锅上!
锅上那个就是锅盖!
我知道!
一阵乒乒乓乓之后,烟更浓了。
苏晚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说。
我也去。墨九霄说。
你留下陪你母亲喝药。苏晚说。
墨九霄停下脚步。
墨雪衣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叫你留下,你就真的留下?她问。
不然呢?墨九霄问。
追上去啊。墨雪衣说。
她会生气。墨九霄说。
她现在不会。墨雪衣说,她刚尝到甜。
墨九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问。
她昨晚舔了三次嘴唇。墨雪衣说,没有甜味的人,不会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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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走进厨房。
崔佐伊正用锅盖扇烟,赵铁柱蹲在地上,看着一条半焦的鱼。
嫂子。赵铁柱抬头,眼眶有点红,我搞砸了。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
鱼的一面焦黑,另一面还没熟,鱼鳞也没刮干净。
还能吃。苏晚说。
怎么吃?赵铁柱问。
焦的刮掉,生的再煎。苏晚说。
那还是糖醋鱼吗?赵铁柱问。
苏晚说,糖醋鱼不是鱼,是心意。
赵铁柱眨眨眼。
嫂子,你这话我娘也说过。他说。
你娘说得对。苏晚说。
她接过崔佐伊手里的锅盖,把烟往窗外扇。
你去洗把脸。她对赵铁柱说。
那鱼呢?赵铁柱问。
我替你煎完。苏晚说。
你会做饭?崔佐伊问。
不会。苏晚说,但我比他会控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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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桌上摆着一碗糖醋鱼。
鱼不算好看,酱汁颜色偏深,但闻起来是甜的。
赵铁柱、崔佐伊、墨九霄、墨雪衣围坐一桌。
苏晚坐在主位,面前放着筷子。
嫂子,你先吃。赵铁柱说。
为什么我先吃?苏晚问。
因为你是债主。赵铁柱说,债主先动筷。
那我现在不是债主了。苏晚说,是主人。
主人也先吃。赵铁柱说。
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
鱼肉放进嘴里。
甜。
先是醋的酸,然后是糖的甜,最后是一点点焦香。
甜味从舌尖漫开,像是一小团火,慢慢地烧。
苏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世。
那时候她还小,春桃端来一盘糖醋鱼,她嫌鱼刺多,只吃了一口。
就那一口,后来轮回里再也尝不到了。
甜吗?赵铁柱问。
苏晚睁开眼。
她说。
有多甜?赵铁柱追问。
比债甜。苏晚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嫂子,你这话我听不懂,但觉得很有道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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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灯放在桌角,安静地亮着。
灯里的苏照在睡,烬主也在睡。
只有心灯醒着,火光一跳一跳。
苏晚放下筷子,伸手把灯拿到面前。
灯壁上的字还在:
白银陆,已收。
债主,苏晚。
坐井人,赵蘅。
灯芯,烬主。
原主,苏照。
余额,一个家。
但最底下,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之前没有出现过:
最后一项扣除,待确认。
苏晚皱起眉。
怎么了?墨九霄问。
灯还有一页账没翻。苏晚说。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灯壁。
她说。
灯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镜的声音传出来,比从前轻了很多。
最后一项扣除是什么?苏晚问。
镜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知道?它问。
确定。苏晚说。
知道了,就还不回去了。镜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还。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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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壁上的字开始变化。
最后一项扣除:对墨九霄的恨。
扣除时间:第二世。
扣除原因:宿主于第二世末自行申请,以恨换一轮清明。
苏晚的手指停在灯壁上。
墨九霄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扣掉了对我的恨?他问。
不是我。苏晚说,是第二世的我。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累了。苏晚说,每一世你都在不同地方出现,有时候救我,有时候杀我,有时候连话都没说一句就死了。我恨你恨不过来,所以第二世的我决定,不如不要了。
墨九霄沉默。
所以你后来才不恨我?他问。
苏晚说,但不是因为被扣掉。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了。苏晚说,恨你是我的债,我把它销了。
墨九霄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赵铁柱在旁边小声问崔佐伊:他们在说什么?
大人的事。崔佐伊说。
大人也讲价?赵铁柱问。
大人不讲价。崔佐伊说,大人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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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青铜灯放回桌角。
她又说。
镜应道。
你以后还扣什么?她问。
不扣了。镜说,账本已经在你手里。
那你做什么?苏晚问。
我睡觉。镜说,睡了八十八世,早该困了。
苏晚嘴角翘了一下。
睡吧。她说。
灯里的火光暗了暗,像是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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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又夹了一块鱼,放进苏晚碗里。
嫂子,你再吃。他说。
吃饱了。苏晚说。
再吃一口。赵铁柱说,这是我第一次做的。
也是最后一次?崔佐伊问。
不一定。赵铁柱说,如果我嫂子爱吃,我就天天做。
那厨房撑不过三天。崔佐伊说。
我可以练。赵铁柱说。
练到厨房着火?崔佐伊问。
着火就学灭火。赵铁柱说,反正我娘教过我,一件事做不好,就一直做,做到好为止。
苏晚看着他。
你娘说得对。她说。
她又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
这一次,甜味更明显。
不是因为糖多。
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次的味道,是自己的。
不是轮回欠她的。
不是苏照替她赊的。
是她坐在赵铁国的偏殿里,听着赵铁柱和崔佐伊斗嘴,看着墨九霄给她倒了一杯茶,慢慢吃出来的。
苏晚又说了一遍。
赵铁柱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我明天再做。他说。
做一辈子?崔佐伊问。
做一辈子。赵铁柱说。
鱼同意吗?崔佐伊问。
不同意我就跟它讲道理。赵铁柱说。
什么道理?
被我嫂子吃了,是它这辈子最大的造化。赵铁柱说。
崔佐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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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偏殿,落在青铜灯上。
灯壁上的最后一行小字,慢慢淡下去。
最后一项扣除,已撤销。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新的字:
甜的。
苏晚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她尝出了甜味。
因为她终于知道,甜不是糖给的。
是有人愿意为你做一碗糊了的鱼,还问你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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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把茶杯放下。
接下来去哪?他问。
先睡觉。苏晚说。
然后呢?
然后还债。苏晚说。
还什么债?
欠自己的。苏晚说,还有欠他们的。
她看向赵铁柱,看向崔佐伊,看向墨雪衣。
最后看向墨九霄。
我欠你一个答案。她说。
什么答案?墨九霄问。
第一世你问我,要不要跟你走。苏晚说,我没答。
现在呢?墨九霄问。
现在。苏晚说,我跟你走。
墨九霄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他问。
去哪都行。苏晚说,反正我不轮回。
赵铁柱在旁边一拍桌子:那我也去!
你去干嘛?崔佐伊问。
给我嫂子做鱼啊。赵铁柱说。
你去做糊鱼?崔佐伊问。
糊了也比没有强。赵铁柱说。
苏晚笑了。
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笑得这么松。
走吧。她说。
去哪?赵铁柱问。
先回家。苏晚说,把苏照叫醒,告诉她,糖是甜的。
青铜灯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