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塞进男人手里。
你的命,苏晚说,从今天起,不欠灯神了。
男人愣愣点头。
苏晚转身。
苏晚。
她没停。
苏晚!那声音拔高,你他*耳聋了?
她回头。
街角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圆脸,头发乱扎,怀里抱着三本册子,边角卷得像被狗啃过。
阿箐?
不是我还能是谁?阿箐把册子往怀里一拢,你一声不吭跑了十六个月,连张纸条都没留。
溜了。苏晚说。
在哪?
我心里。
阿箐骂完,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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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走过去。
阿箐抬手推她。苏晚没躲,被她推得退一步。墨九霄伸手扶住她肩。
阿箐的目光停在墨九霄脸上。
你怎么也在?她说,九霄宗不是被五大宗门围了吗?
塌了。墨九霄说。
那你怎么没塌?
站得偏。苏晚说,被我顺手捞出来了。
阿箐又看了墨九霄一眼,没再追问。她把目光移回苏晚心口。
镜子怎么裂成这样?
跟自己打了一架。
赢了没?
赢了。苏晚说,赢得不太好看。
阿箐盯着她看了很久。
瘦了。
你也是。
我瘦是找你找的。阿箐说,你瘦是又把自己当灯油烧。
苏晚笑了一下。
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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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凑到墨九霄身边:这谁?
阿箐。
干嘛的?
管账的。
阿箐听见了,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
你认识我?
你的账最难平。阿箐说,外门食堂顺走的馒头,记了半本。
赵铁柱脸一红:那是以前!
知道是以前。阿箐说,所以没把你当现行犯。
她抱起册子,往街角走。
跟上。她说,街上全是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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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带路,七拐八绕,钻进一间没挂牌的客栈后院。
后院有口枯井,井沿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赊刀石门的?苏晚问。
我拎的。阿箐说,租金按天,老板不敢多嘴。
有钱了?
没钱。阿箐说,但你的名字值钱。
她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放。
三个月前,有个黑衣人找我,说你在白银陆快死了,让我准备账本。她说,我以为是骗子,直到他给了我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铜钱。
和苏晚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苏晚心里叹了口气。
失踪十六个月的老友精准出现在主线地图。经典男频队友回归桥段。但男频至少会给个收到传讯符的过场,我连过场都没看到。
他们说我欠了一口棺材的账。她说。
他们说你欠的。阿箐说,让我帮忙收。
收谁的?
全城人的。阿箐翻开第一本册子,青石城这两年写过命灯的人,名字都在上面。
苏晚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欠魂火三钱,利息半分。
欠魂火一钱,利息两分。
欠魂火五钱,已转母火。
这是——
白银陆发的借条。阿箐说,老百姓不知道。他们以为点灯续命,其实在借钱。
借多少?
全加起来。阿箐翻到最后一页,够把整座青石城烧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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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坐下来。
她本来不想坐。看见那个数字,膝盖有点软。
所以白银陆不是来追我的。她说,是来催债的。
他们一直在催。阿箐说,以前催大人物。母火睡了,开始催普通人。
普通人拿什么还?
阿箐说,还不起的,魂火归白银陆,尸体给母火当灯油。
赵铁柱倒吸一口气。
那我妈——
王后是大人物那一档。阿箐说,账早结了。
怎么结的?
嫁给赵铁国。阿箐说,把一辈子抵押给母火。
赵铁柱不说话了。
苏晚拿起册子,一页一页翻。
这些数据哪来的?
棺材铺。阿箐说,石门公让我看的。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坏账,给你点甜头。
甜头?
让你知道敌人欠了多少。阿箐说,也让你知道,你能替多少人结账。
苏晚合上册子。
算盘打得响。她说,我结一个人的账,等于替他收一个人的心。
结还是不结?
苏晚说,但不替他结。
替谁?
我自己。苏晚说,我也欠过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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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烧,是被人从里面敲了一记。
苏晚按住胸口。裂纹里的光变亮,像有人在镜子里点了根火柴。
它想说话。苏晚说。
她把诚字玉拿出来。玉还是那块玉,光泽变了,从温润变成一层很薄、很脆的亮。像冰,下面有鱼在游。
苏晚。
玉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苏照。更年轻,更不耐烦,尾音带着惯常的嘲讽。
你终于想起问我了。
苏晚手指僵住。
不然呢?那个声音说,你以为是谁?你娘?她快烧干了,现在是我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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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后退一步。
这玉会说话?
它一直会。苏晚说,只是以前不爱说人话。
我现在也不爱。镜的声音飘出来,但你把我从母火嘴里抢回来,我总得说声谢。
我把你抢回来了?
石门公那盏灯。镜说,那是我。或者说,是我三分之一。
苏晚低头看胸口。裂纹还在,光变得温柔了一点,不是硬邦邦的金色,是带点青的白。
石门公把话说了一半。镜说,我补另一半。
什么?
你娘把魂火分成三份。镜说,井底那份最大,是诱饵。诚字玉这份最轻,是留言。胸口这份——
它顿了顿。
是账本。你的八十八条命,每一笔,都是我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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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要烧魂火。镜说,我每说一句,你娘就少一分。
现在为什么说了?
再不说,你就完了。镜说,你改的不是名字,是债主。
什么意思?
你以为改成苏晚止就赢了?镜说,只是把账本从母火手里,转到你自己手里。
所以呢?
你还有债要还。镜说,八十八条命,不是白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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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凑到墨九霄耳边:她们在算什么?
墨九霄说,八十八条。
赵铁柱掰了掰手指。八十八根不够用。
她欠谁?
之前欠母火。墨九霄说,现在欠自己。
还能欠自己?
她把轮回斩了。墨九霄说,斩的不是债,是债主。
赵铁柱听得头晕。
你们修仙界的账真复杂。
不复杂。墨九霄说,欠条换了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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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诚字玉贴在耳边。
我还有债?她问,什么债?
每次轮回,你扣掉一样东西。镜说,还记得吗?
ch2就说过。苏晚说,记忆、寿命、关系深度、对某个人的滤镜。
你记得扣过什么吗?
苏晚张了张嘴。
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镜说,抠掉的东西,怎么会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
我记了。镜说,八十八次,每一次。
苏晚的心跳快了起来。
告诉我。
你确定要听?镜说,有些账,知道了比不知道疼。
告诉我。
镜沉默了一会儿。
第七次。它说,你抠掉了对春桃的记忆。
春桃是谁?
你出门时的室友。镜说,给你缝过衣服,带过饭。你死第七次之后,就把她忘了。
第十三次。镜继续说,你抠掉了糖醋鱼的味道。
糖不甜。
镜说,但不是全部。你只抠掉了甜。酸、苦、辣都还在。
为什么?
你第一世死之前,正在吃糖醋鱼。镜说,扣掉甜,就扣掉了那顿饭里最想活着的部分。
苏晚指尖发凉。
第二十七次。镜说,你抠掉了对墨九霄的恨。
苏晚猛地抬头。
墨九霄正在井边看月亮,没听见。
什么?
第二十七次,你死在他手里。镜说,那一次他没救你。你恨了他很久。后来又死了一次,就把恨抠掉了。
我不记得我恨过他。
你当然不记得。镜说,这就是代价。
那我现在对他——
是什么,就是什么。镜说,我不能替你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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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握紧诚字玉。
还有呢?
第四十五次。镜说,你扣掉了会哭的能力。
我不会哭了?
你会。镜说,但你不会因为自己哭了。从那以后,你哭都是因为别人。
第五十六次。镜继续说,你扣掉了对阿箐的信任。
苏晚看向阿箐。
阿箐正在和赵铁柱头碰头研究账本,不知道嘀咕什么。
所以你第五十六次之后,一直和阿箐保持距离。镜说,不是她变了,是你不记得该信她。
她知道吗?
不知道。镜说,她只以为你在外面交了新朋友。
苏晚闭上眼睛。
第六十六次。镜说,你抠掉了第一次醒来时的脸。
什么脸?
你原来的脸。镜说,第八十八次醒来之后,你照镜子,看见的已经不是第一世的你。
苏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现在长什么样?
和你娘越来越像。镜说,你第一世的脸被扣掉了,母火只能用你娘的模子给你补。
所以我长得像我娘,不是遗传?
是债。镜说,你欠她的模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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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箐终于发现不对,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声音不对劲。
在听自己的坏账。
阿箐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苏晚手里。
橘子味的。她说,你以前爱吃。
苏晚看着那块糖。橙黄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甜吗?她问。
甜啊。
苏晚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
很酸。
没有甜。
还是尝不出来。
阿箐愣住。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以前。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苏晚说,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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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的声音又响起来。
第八十八次。它说,你本来要扣掉的是最后的命。
但是?
你改了名字。镜说,苏晚止。止是停。停的不仅是轮回,也是扣款。
那我现在还欠什么?
你还欠我。镜说,八十八次,我替你记账。每记一笔,我身上就多一道裂纹。
所以你才裂成这样?
镜说,你以为是母火打的?不,是你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苏晚低头看着胸口那枚旧镜。
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我能怎么还你?
还我?镜笑了一下,你不用还我。以后别死了就行。
为什么?
你再死一次,镜说,就没有人替你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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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忽然走过来。
有人来了。
多少?
一个。墨九霄说,脚步很轻,不是普通人。
白银陆的?
不像。墨九霄说,没有灯油味。
苏晚站起来。还没站稳,后院墙上翻了一个人下来。
白衣。
佩剑。
怀里抱着一只断了一边翅膀的纸鹤。
陈一云?苏晚脱口而出。
来人抬头。正是陈一云。
但他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头发白了一半,左脸上有一道很新鲜的疤痕,从眉角划到下巴。
你什么时候到的青石城?
比你早三天。陈一云说,国师已经到了。
在哪?
城中心的灯庙里。陈一云说,他在等你。
等我?
他说是讨债。陈一云顿了顿,讨陈家的债。
苏晚看向墨九霄。墨九霄的手按在剑柄上。
国师姓陈。苏晚说。
我知道。陈一云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我太爷爷。
然后呢?
他让我带一句话。陈一云说,墨九霄的娘,当年不是被母火吃的。
墨九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被陈家送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