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大殿之内气氛凝重。
刚提起昨日祈雨一事,便有官员立刻出列,躬身进言:“启禀王上,昨日祭坛祈雨,仅落下几滴细雨便云散天晴。新后刚入王庭第一年,便遇上漠北大旱,此事绝非偶然。”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几声附和。
又一人出列,高声道:“臣以为,定是王后在年初的祈福大典上冲撞了狼神!昔日祈福大典,狼神借圣女之身显灵,可王后处处质疑,触怒神灵,才让祈雨无功,连累漠北万民受苦。”
这话一出,殿内议论声更大了。
又一名老臣出列,沉声道:“王上,新后入漠北不过数月,便天降大旱,田地干裂,难民四起,这绝非巧合。狼神震怒,才只落几滴雨水以示惩戒啊。”
有人紧跟着站出来:“依臣之见,王后命格不祥,冲撞狼神,才引得神怒。为漠北万千子民着想,恳请王上惩戒王后,废去后位,平息狼神怒火!”
殿中附和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拱手弯腰,口中皆是指责王后之词:“如今漠北万民受苦,皆是神灵怪罪王后所致,还请王上三思,以漠北苍生为重!”
“恳请王上以漠北苍生为重,惩戒王后,平息神怒!”
“臣等附议!”
“请王上三思!”
“请王上为漠北万千子民着想!”
一时间,满殿皆是“王后不祥”,“冲撞神灵”,“废后以息神怒”的声音,层层叠叠。
赫连野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始终未发一言,但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下面说话的这群人,他认得,都是那律氏的旧党。
看来那律氏倒台,没给他们长多少记性。
如今一个个跳出来,言辞恳切,义正辞严,倒像是真为漠北着想似的。
可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岂能看不出来。
更糟的是,这些人怕不是已经暗中投到了赫连岱玦名下。
如今借着旱灾发难,将矛头对准王后,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
眼下旱灾正紧,城外难民成群,粮食短缺,正是需要上下同心、筹措银钱赈济灾民的时候。
他们倒好,不想着筹粮,不想着救灾,反倒急着把这罪名先安在一个女子头上。
此时,完颜枭从班列中跨出一步,高声道:“臣有话要说。”
殿中议论声一顿,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完颜枭不急不缓地开口:“诸位同僚口口声声说王后不祥、冲撞狼神,臣想问一句,漠北这些年来,旱灾可止一遭?昔年天旱时,历任王上祈雨也不是次次皆有应验,按诸位这般说法,莫非先王们也是命格不祥、触怒神灵不成?”
这话一出,方才还群情激昂的殿中顿时一静。
完颜枭继续道:“天象之事,本就难测。祈雨一次未成便归咎于王后之过,未免太过草率。依臣之见,当下最要紧的是安置城外难民、筹措粮草,商议如何度过旱灾,而非在此处将罪名安在一介女子身上。”
完颜枭话音落下,殿中沉默了片刻。
随即有人不冷不热地开口:“完颜大人说得轻巧。昔年虽有旱灾,可何曾像今年这般,新后入主不过数月便颗粒无收?有些事,不能不信。”
又有人接话附和:“是啊,漠北百年难遇的大旱,怎就偏偏赶在新后入王庭的头一年?若说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何况祈福大典上王后处处质疑狼神,当时我等便觉不妥,如今想来,正是祸根所在。”
殿中附和声又渐渐起了头。
完颜枭听罢,又不慌不忙道:“诸位既然这般说,那臣倒要问一句,当初王上与王后大婚之日,天降七彩祥虹,满城皆见。当时巫师亲口说是吉兆,在座诸位也都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怎么那时无人说王后不祥,如今旱灾一来,便什么都成了王后的过错了?”
殿中一时哑然,方才附和的几人没人再接话,但低低的议论声仍在四下里窸窸窣窣地响着。
赫连野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够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压得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方才那些激昂的面孔,语气沉冷:“你们口口声声说王后不祥,那诸位可知道,城外安置难民的营寨之策,乃是王后所出;国库粮草不足,也是王后率先拿出自己的嫁妆,用以补贴赈灾。”顿了顿,“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张嘴就是命格、闭嘴就是神灵。可除了那日本王与王后登城安抚之后到今日,你们可有人踏出城门一步,看过那些百姓一眼?”
殿中无人应声。
赫连野继续道:“王后在城外亲自给难民分发粮粥,蹲在泥地里跟百姓说话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如今倒是一个个都有理了,指着她一个女子说不祥。你们若真有本事,便想想如何筹措粮草,如何安置灾民。旱灾不是一日成的,祈雨也不是一次就能成的。你们若有法子,尽管说来,本王听着。若是没有,就闭嘴。”
满殿的人静默地低着头,无人敢对上他的目光。
完颜枭率先应话:“王上所言极是。臣等只知在此争论,却鲜有人真正为百姓做过实事。王后此举,实在令臣等惭愧。”
他说完,又有几位大臣相继出列:“臣等附议。”
“王后仁心,臣等不及。”
“臣等愿追随王上、王后,尽力筹措粮草,安置灾民。”
赫连岱玦站在首位,一直未曾出声。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心里却已将方才的事掂量了个清楚。
刚刚这场争执,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赫连野那番话一出,再争下去也讨不到好处,不如适时收住。
如今殿中不少人心里的疑虑并未打消,认定王后不祥的也大有人在。
只要疑虑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解。
这便够了。
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
只要这颗种子埋下了,往后只需再添一把火,自然还能烧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不能让赫连野将疑心落到自己身上。
他当即出列,拱手朗声道:“王上所言极是,王后仁心,臣等有目共睹。如今旱灾当前,臣愿捐出府中存粮一千石,另出银钱两千两,充作赈灾之用,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纷纷侧目。
赫连野看了他一眼,面上不辨喜怒,微微点头:“难得玦王有这份心。”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这位王叔,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今日这般痛快地捐粮捐款,未必是真心记挂百姓,指不定心里又盘算着什么。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确实没过多的心思去琢磨赫连岱玦的算盘。
城外难民成群,粮草吃紧,祈雨的事也压在身上,桩桩件件都比揣测人心要紧。
只要他不兴风作浪,暂且便由他去。
百官见赫连岱玦都率先表态了,自然不好再站着不动。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纷纷出列附和。
“臣也愿捐出半年俸禄,充作赈灾之用。”
“臣愿捐粮五百石,略尽绵薄之力。”
“臣等愿追随王上、玦王,共渡难关。”
赫连野沉声道:“既如此,便都去办吧。户部将捐赈之物尽快造册,拨往城外;工部加派人手协助搭建营帐;司天台另择吉日,再行祈雨一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旱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本王不希望再听到那些无谓的议论,诸位爱卿各司其职,把该办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众官齐声应诺:“臣等遵旨。”
赫连野不再多言,拂袖起身:“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