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末，天刚蒙蒙泛白。
赫连野动了动身子，打算起身，去打点一番便去城墙安抚城外难民。
他动作放得极轻，不想还是吵醒了身侧的萧雪柔。
他侧过头，低声道：“吵醒你了，你再睡会儿。”
萧雪柔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寅时将尽。”赫连野答道，“本王得动身去准备，登城墙安抚难民。”
萧雪柔撑着身子坐起来：“臣妾也一同前去。”
赫连野微微一怔，劝道：“城外混乱，风大辛苦，你留在宫中便好。”
萧雪柔摇摇头：“王上前去安抚百姓，臣妾身为王后，理应同往。”
男人沉默片刻，见她主意已决，便不再多劝：“那便一同去吧。”
不多时，两人收拾妥当，并肩走出寝殿。
王辇已在院外候着，赫连野扶她上了辇，随后而上，到了宫门换乘马车，朝城门驶去。
昨日圣旨早已下发，百官皆知王上今日要登城墙安抚城外难民，此刻早已在城门处列队等候。
马车停稳，赫连野掀帘而出，众官齐齐行礼。
“平身吧。”他扶着萧雪柔下了马车，目光扫过众人，高声道，“待会儿本王先登墙安抚民众，压一压局面。城门开后，武官带人出城协助扎营，维持秩序；文官留在城门口协助先分发粮粥，难民已经饿了许久，务必稳住人心，不可生乱。”
众官躬身应是，随即各自散开，分头去安排人手、清点物资。
赫连野没有再耽搁，牵着萧雪柔的手转身朝城墙台阶走去。
赫连岱玦立在人群一侧，垂首躬身，面色阴沉。
他原以为赫连野就算不愚钝，能想出办法，也总要多斟酌几日，不会这般快就定下章程。
谁知才隔一夜，赫连野便已经安排妥当。
今日又见赫连野身侧伴着萧雪柔，他心中隐约猜到，定是她在一旁献策。
他就知道，这女子一点都不愚笨，看着柔和，实则极有主见，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赫连野和萧雪柔二人登上城头。
虽是春日，清晨的风依旧刺骨寒凉。
凭栏往下望去，城外密密麻麻聚着大批难民。
众人衣衫破旧，个个面黄肌瘦，蜷缩挤在一起，满目凄苦。
萧雪柔看在眼里，握紧赫连野的手。
望着城下凄惨的百姓，她心里难受，心头沉甸甸的。
城下一名难民看见城头人影，连忙撑着身子起身，往前爬了几步，跪地磕头，连声哀求：“求求了，求求了，求赏些粮食活命！”
其余难民见状，也纷纷往前挪动，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到处都是哭着求粮的声音。
赫连野对着下面扬声喊道：“诸位，稍安勿躁！本王是漠北王赫连野！大家不必惊慌，漠北不会弃你们不顾。粮食已经备好，会依次分发。城外也会划出空地搭建营寨安置众人，不会让你们忍饥挨饿。只是所有人务必听从官吏与士兵的安排，守好秩序，切莫拥挤争抢，一旦乱起来，反倒谁都领不到粮食！”
赫连野话音刚落，萧雪柔也跟着扬声对着城下众人补充道： “本宫是漠北王后萧雪柔。王上所言句句属实，粮粥即刻便会从城门送出，按次序分发，人人都能领到。大家切莫拥挤推搡，按队伍等候，方能尽快领到吃食。”
城下难民听见这话，哭声稍稍平息，纷纷对着城头叩首，此起彼伏地道谢：“谢王上！谢王后！”
随后，众人陆续起身，规规矩矩排起长队。
城门缓缓打开，武官领着士兵，扛着木料绳索等工具出城，前去搭建临时营寨。
文官分成数队守在城门边，有条不紊地给排队的百姓分发热粥和馒头。
领到粥和馒头的百姓，由兵士引到一旁坐下歇息。
而后，有官兵指着不远处正在搭建的营寨，高声告诉大家，等营舍修好，所有人就过去那边安顿，不要一直围在城门边上，阻碍进出。
百姓拿到吃食，心神安定，全都守着秩序，无人哄抢。
城头之上，萧雪柔与赫连野对视一眼。
见城下局面稳住，二人心头微松，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萧雪柔转头看向赫连野，提议：“王上，不如我们也出城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赫连野皱了皱眉：“下面自有官吏安排，他们会妥善安置百姓，你不必下去受累。”
“王上。”她缓声道，“你我既然来了，便该下去走一遭。百姓亲眼见到王上与王后在跟前，心里才踏实，日后说起来，也更肯信服。”
赫连野看着她，见她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也知她心系百姓，心地仁善，拦不住。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下去看看。”说完，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跟紧我。”
两人牵着手，并肩走下城墙。
铁穆尔见状立刻跟在身后，青竹也紧随一旁。
城外景象比城墙上看到的更直观。
大多数难民衣衫褴褛，衣角上的泥垢都结成了硬壳，乱蓬蓬的头发贴在枯黄的脸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汗酸混着尘土，还掺着一丝腐味，一阵阵随风扑来，直冲鼻腔。
赫连野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一皱。
他常年行军，各样艰苦场面都见识过，可这股混杂的异味扑面而来，依旧让他不自觉屏了屏息。
这时户部主事快步迎上来，恭敬道：“王上、王后，此处人多杂乱，气味也.....咳咳咳，二位身份尊贵，不宜在此久待。发粮这些琐碎事，臣等自会办妥，还请王上王后先回王庭歇息吧。”
萧雪柔开口：“无妨，本宫与王上随意看一看，你们只管照常做事便好。”
赫连野也跟着说道：“行了，你去忙吧。”
他原本还担心萧雪柔闻着这股难闻的气息会不适，可她神色平静，半点没有退缩躲闪。
望着身侧的她，赫连野心底对她的喜爱愈发深重。
她心怀仁善，是真心惦念这些受苦的百姓，绝非做做样子。
长于深宫、素来爱洁净的女子，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他本就倾心于她，如今更觉，能得此妻，漠北有这样一位王后，是他的福气。
萧雪柔吩咐铁穆尔拎来一桶热粥，又叫青竹拿上一筐馒头。
二人走到坐着进食的难民跟前，帮着添递吃食，随后又轻声叮嘱：“若是不够，只管再去排队添取，务必吃饱。”
在场的老人、妇人与男子，还有孩童，都纷纷抬头道谢，连声说道：“谢王后！多谢王后！”
萧雪柔直起身，望向不远处搭建营寨的地方，转头对铁穆尔与青竹吩咐：“你们在此照看，继续给大家添食，我去那边看看。”
赫连野自然跟在她身侧一同过去。
正在扎营的士兵们看见二人，连忙停下手上活计行礼。
“不必多礼。”萧雪柔抬手道，“如今城门已开，后续还要供商户通行，营寨得抓紧完工，安置好百姓们。虽是春日，夜里风依旧寒凉，营舍务必搭得结实牢靠。”
赫连野开口：“都听王后所言。”
士兵们闻言，齐声应下，立刻重新动手忙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