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玄宗的外门杂役院,坐落在宗门最偏僻的西南角。
和猎魔堂的规整、外门弟子居所的清净截然不同,杂役院里处处透着杂乱与烟火气。院道两旁堆着待修缮的木料、待运送的物资,随处可见拿着扫帚、铁锹忙碌的杂役,身上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污、尘土与草药混杂的味道,和宗门核心区域的清灵气息,判若两个世界。
陈峰一身猎魔队长的制式劲装,走在院道里,显得格外扎眼。路过的杂役们见了,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侧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在这杂役院里,别说猎魔队长,就算是普通的外门弟子,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存在。
陈峰随意找了个杂役,开口问道:“跟你打听个人,马小六在吗?知道他在哪干活吗?”
那杂役连忙躬身回话:“回师兄的话,马小六在后院的污水渠那边,这几天正轮着他清理沟渠呢。您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到头左拐就是后院了。”
“多谢。”陈峰点了点头,便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腥污味就越重。刚拐进后院,远远地,陈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小六正站在半人深的污水沟里,裤腿高高卷到膝盖,光着的脚踩在浑浊发黑的淤泥里,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正弯着腰,卖力地铲着沟里堵塞的淤泥和杂物。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溅到脸上的泥点,弄得满脸花,他也顾不上擦,只顾着埋头干活,动作看着倒是十分卖力。
陈峰站在沟边,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他。
半年多没见,马小六瘦了太多。以前在落霞镇时,他虽然不算壮实,却也是个精神头十足的少年,脸颊圆润,眼里满是机灵劲儿。可现在,他的脸颊都凹下去了,脸色带着明显的菜色,眼底也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看着日子过得并不算舒坦。
陈峰心里微微有些疑惑。之前听那两个外门弟子闲聊,说马小六是杂役院的“名人”,听着像是混得还不错的样子,怎么会在这里干这种全杂役院最脏最累、没人愿意碰的活?而且听那杂役的话,这活还是他轮着的,难不成,之前那些“名气”,都是他自己吹牛吹出来的?
正想着,沟里的马小六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以为是管事的来巡查,或是哪个外门弟子有吩咐,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把铁锹往淤泥里一插,转过身来,头都没抬,先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个礼,嘴里连忙道:“这位师兄,您有什么吩咐?”
陈峰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开口时,语气却带着几分笑意:“小六,几个月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熟悉的声音入耳,马小六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先是愣怔怔地看向陈峰的脸,眼睛瞬间就直了。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进了污水沟里,溅起的泥点糊了他一身,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一样,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淤泥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的眼眶突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满是泥点的脸颊往下淌。他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关……关大哥?真的是你?你……你回来看我了?”
他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了,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愧疚:“大哥,我还以为你……你早就没了……你是不是在那边缺吃少穿了?我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偷偷去山脚下给你烧纸钱,还念叨着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遇上这糟心的事了……”
陈峰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低喝了一声:“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好好的,活得结结实实的,什么死了活了的,你小子咒我呢?”
马小六的哭声戛然而止,眨巴着挂满泪珠的眼睛,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把陈峰打量了好几遍,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沾着泥的手,飞快地碰了一下陈峰的胳膊。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冰冷的,是活人的温度。
马小六瞬间就炸了,脸上的悲戚瞬间被狂喜冲得一干二净,激动得大喊一声:“活的!大哥你真的活着!”
他也顾不上沟里的淤泥污水了,手脚并用地从污水沟里爬了上来,张开胳膊就想往陈峰身上扑,想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停。”陈峰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抵住了他的肩膀,“你先看看你自己,浑身都是泥,别往我身上蹭。”
马小六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水,脏得不成样子,顿时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连忙在衣服上擦手,可手上全是淤泥,越擦越脏,最后索性也不擦了,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陈峰,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意,眼泪还挂在腮边,哭哭笑笑的,看着又傻又真切。
“大哥,你可真是吓死我了!”马小六的声音还带着点哽咽,“当初那个天杀的修士把我们俩扔出去,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那头大魔熊追着冲进了深山里,我当时魂都吓飞了,想追你,可我那点本事,上去就是送菜的,只能慌不择路地跑了。”
“后来我在山脚下等了你整整三天,连你的影子都没看到,深山里天天都有魔兽的吼声,我……我真的以为你已经……”他说着,眼圈又红了,吸了吸鼻子,赶紧用手背抹掉眼泪,生怕陈峰看了笑话。
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不少:“让你担心了。我命大,那头魔熊没能把我怎么样,反而因祸得福,在深山里活了下来,还得了些机缘。”
“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啊!”马小六连连点头,激动得不行,围着陈峰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猎魔队长制服上,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的天!大哥,你这都当上猎魔队的队长了?我听说,猎魔队的队长,最少也得是练气境五六层的修为才行!这才半年不到,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啊!”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彻底关不上了。
马小六就像个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地问个不停,根本不给陈峰插嘴的机会。
“大哥,你当初被魔熊追进深山之后,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那魔熊看着就吓人,一口就能把人吞了!”
“这半年你都在哪待着啊?怎么一直没来宗门找我?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了,天天都在心里念叨你呢。”
“当猎魔队长是不是特别威风?宗门里的人都得敬着你吧?我就知道,大哥你绝对不是普通人,当初在落霞镇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了,你是干大事的人!”
“对了大哥,你现在住在哪啊?以后我能去找你吗?我在这破杂役院,真是待够了,天天受气,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月例……”
他一句接一句,问个没完,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眼里的兴奋和激动藏都藏不住,全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陈峰就站在原地,听着他喋喋不休地念叨,偶尔才能插上一两句话,回答他的问题。看着马小六这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泛起一股暖意。
穿越到这个世界五十年,他大多时候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当初在落霞镇和马小六结伴同行,不过是萍水相逢,可这少年,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为他的“死”愧疚了半年,也为他的活着,发自内心地高兴。
在这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宗门里,能遇到这么一份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真心,实在难得。
马小六足足说了快一刻钟,说得口干舌燥,才终于停了下来,挠着头嘿嘿地笑,看着陈峰,依旧是满脸的欢喜:“大哥,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半年,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总觉得当初是我太怂,扔下你一个人跑了,心里一直愧疚得不行。现在看到你好好的,还这么厉害,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陈峰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刚想开口问问他在杂役院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会干这种最脏最累的活,远处却传来了杂役管事的喊声,叫着马小六的名字,催他赶紧把沟渠清理完,不然就要扣他这个月的月例了。
马小六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对着远处翻了个白眼,又赶紧回头看向陈峰,满脸不舍:“大哥,我这活还没干完……你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赶紧把这点活干完,晚上我请你喝酒!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