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的人,果然一代比一代难对付。”
方敬之说完这句话之后,高远在旁边站了很久都没敢接腔。
公房外面的走廊上有书吏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方敬之把那份考核通知收进了案上的木匣里,合上匣盖,手掌在盖子上按了一息。
“去查一查仁心会自荐的那两个人的底细。”
高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考核定在七天后。
这七天里京城没什么大事,太医院却忙得脚不沾地。
刘谨带着两个编修拟考题,医理笔试二十道,号脉辨证三道,实操用药两道。
题出完了送到季宁面前过目,季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朱笔在三道号脉题旁边各加了一条注:不得仅述脉象名称,须结合病因病机给出完整辨证思路。
刘谨接回去的时候嘴里嘀咕了一句。
“院令大人,这样一改,号脉那三道的难度翻了一倍。”
季宁没抬头,手里正在翻另一份文卷。
“医署提举管的是一个地方上几十万人的药和病。号个脉说不出病因病机的人坐到那个位子上,出了事是他的命还是百姓的命?”
刘谨的嘴闭上了,抱着考卷走了。
考核那天是个晴天,太医院正堂前面的空地上临时搭了考棚,三张长桌一字排开,左边笔试右边号脉中间实操。
季宁坐在正堂的台阶上面,面前摆了一张案几,案几上搁着五份考生的名册。
五个人。
方敬之推荐的三个:赵松年,冯知远,陆云起。
仁心会自荐的两个:秦雁回,杨茂林。
辰时正,五个人进了场。
赵松年走在最前面,三十来岁,身量中等,穿了一件洗得发旧但熨得平整的青布袍子。他进场的时候目光往台阶上扫了一眼,看见季宁坐在那里,脚步慢了半拍。
冯知远跟在他后面,比他年轻几岁,白净面皮,两只手交叠搁在身前,走路的姿态有几分读书人的板正。
陆云起最后一个进来,三十五六的样子,肩膀宽,手掌大,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不像读书人倒像干过粗活的。
秦雁回从另一边的门进的场。二十六七岁的女子,身形不高,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衫,头发挽得利落,没有多余的簪钗。她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就把桌面上的笔墨摆正了。
杨茂林是最后到的,差点迟了。他是从蜀地赶过来的,路上走了五天,进场的时候鞋底上还沾着干了的黄泥。四十出头,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来的颜色,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手指头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搓药碾药磨出来的。
他坐到位子上的时候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是在场唯一一个穿短褂的。
笔试先开始。
刘谨把密封的试卷发到每人桌上,拆封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打开,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二十道医理题从《黄帝内经》到《伤寒论》到《本草纲目》,跨度不小。
季宁坐在台阶上看着下面,没有下去走动。
一炷香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秦雁回已经翻过了第二页。她写字的速度不算快,可笔没有停过,一道接一道往下答。
杨茂林写得比她慢,每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想的时候眼睛盯着纸面,嘴唇动一动,像在默诵什么。
赵松年的笔在第七道题上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沾了一滴墨都没落下去。
冯知远写得快,可写了几道又涂掉重写,卷面上的涂改痕迹越来越多。
陆云起是最先放笔的。他放下笔的时候香才烧了一半,脸上带着一种拿不准但也不想再拿的表情。
一炷香烧完了,刘谨收卷。
他抱着五份卷子走到正堂侧间去批阅,季宁没跟进去,坐在原处等。
半盏茶的工夫刘谨出来了,凑到季宁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院令大人,笔试成绩出来了。”
季宁的目光从考棚上收回来看着他。
“秦雁回二十道全对,满分。蜀地来的杨茂林差一道满分,错的那道是《难经》里一个生僻条文,答了八成对了六成。”
季宁点了下头。
“方大人推荐的三个呢?”
刘谨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赵松年勉强及格,二十道对了十二道。冯知远不及格,对了九道。陆云起……”
他停了一息。
“院令大人,陆云起二十道对了四道。有两道他连题目都没看懂,空着的。”
季宁的手搁在案几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号脉开始吧。”
号脉环节在正堂东边的偏厅里进行。三个模拟病人坐在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只手腕搭在脉枕上。
五个考生依次进去号脉。
秦雁回第一个进去。她的手指搭到脉枕上的时候,指腹微微地调了两下位置,找到了寸关尺三个部位,闭上眼睛静了几息。
出来的时候她站到季宁面前,声音不高但条理很清。
“第一位,弦脉偏滑,左寸略浮。从脉象看应是肝郁化热兼有风寒表证。肝气横逆犯胃,所以脉弦。滑为有痰,浮为表未解。建议用逍遥散加减,去白术加薄荷防风以解表。”
季宁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后面两位呢?”
“第二位是沉细脉,脾肾两虚,久病体弱之人。第三位……”
她想了想,眉头拧了一下。
“第三位比较复杂。脉象是濡脉带涩,初摸以为是湿阻中焦,可左尺沉涩得厉害,怕是有瘀血内停。我建议结合舌象再定方子,光凭脉象不敢断。”
刘谨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在名册上飞快地记。
赵松年是第三个进去的。
他的手搭到第一位病人的脉枕上,手指头在上面挪来挪去,挪了很久才停。
出来以后他站到季宁面前,额头上渗了一层汗。
季宁看着他。
“赵先生,号了多久了?”
赵松年拿袖口蹭了一下额头。
“回大人……这个脉象有些复杂,我需要再想想。”
季宁的手搁在案几上没动。
“不复杂,这是最基本的弦脉。”
赵松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实操环节在偏厅隔壁的药房里进行。
桌面上摆着十几味切好的药材,旁边放着秤杆子和药臼。题目是现场调配一副治疗小儿疳积的方子。
冯知远上手最快,他拿起秤杆子就开始称药,山楂称了二钱,麦芽称了四钱,鸡内金称了一钱半。
称完了他把药材码到桌面上正准备往药包里装。
杨茂林排在他后面等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药。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法不是犹豫,是看见了明显的错。
“这位先生。”
冯知远回过头来。
杨茂林走上前两步,指着桌面上的山楂和麦芽。
“山楂是主药,消食化积全靠它,用量应该重于麦芽。你山楂二钱麦芽四钱,反过来了。”
冯知远的手停在半空里,手指头夹着一撮麦芽没放下来。
杨茂林的手在桌面上点了点那堆称好的麦芽。
“小儿脾胃弱,经不起麦芽的消导力太猛。麦芽四钱下去,孩子不但积不消,还要泻肚子。轻了拉两天,重了脱水。”
冯知远的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
刘谨站在角落里,笔在名册上停了一息,然后落了下去。
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五个人从太医院的大门出去,秦雁回和杨茂林走在前面,三个人走在后面。
赵松年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正堂的门已经关了。
季宁在正堂里把五份成绩单汇总到一张纸上,吹干了墨迹,装进信封里封好。
“承衍。”
承衍从后堂跑进来。
“送到东宫去,交到太子殿下手里。”
承衍接过信封揣好,临出门前回了一下头。
“爹,方大人那三个人考得怎么样?”
季宁把案几上的考卷收拢到一起码好。
“有一个笔试勉强及格,可号脉的时候连弦脉都认不出来。另外两个笔试就没过。”
承衍嘴巴撇了一下。
“那太子殿下会怎么说?”
季宁把考卷锁进了案旁的木柜里,拿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收好。
“去了就知道了。”
承衍跑了。
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满头汗,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又努力在憋的表情。
“爹。”
季宁正在写给陈半夏的回信,头没抬。
“太子殿下怎么说?”
承衍把从东宫带回来的那份成绩单搁到案面上,成绩单的背面多了一行字,是萧恪的亲笔。
季宁翻过来看了看那行字。
朱笔写的,只有一句:各凭本事,你来定。
季宁把成绩单收好,从笔架上取下笔继续写信。
承衍在旁边蹦了两下。
“爹,那秦雁回和杨茂林能上吗?”
季宁往信纸上落了最后一行字。
“考核成绩公示三天,三天内无异议就上报吏部。方敬之要是有意见让他拿着仁宗旧例去跟太子辩。”
承衍的嘴巴终于咧开了。
季宁把写好的信吹干墨迹折好装封,递到承衍手里。
“别光顾着高兴。把这封信明天一早送驿站,寄给荆州的陈半夏。”
承衍接过信封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爹,你给陈姑姑写了什么?”
季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已经漫上了太医院的院墙,墙头上那棵老松的影子拖到了院子正中间。
“告诉她一件事。方敬之往荆州塞的那个人被挡回去了,但他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步他不走明路了,会走暗路。让她提防一个叫冯知远的人。”
承衍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面。
“冯知远不是考核没过吗?他还能干什么?”
季宁的手搭到窗框上,暮色里老松的影子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拉长。
“考核没过不代表他回家了。方敬之养的人,没那么容易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