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师父当年遇到卖假药的人,是怎么处理的?
这封信从青州走百川会茶号转了五天才到凉州。
可到京城的那封只用了三天。
季宁是在书房里吃晚饭的时候拆开的信。碗搁在手边,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停在半道上,从头看到尾没有动一下。
怀瑾在桌对面喝粥,看见他的脸色放下了碗。
“林启的信?”
季宁把信推过去。
怀瑾接了,眯着眼在灯底下看了一遍。看完把信放到桌面上,筷子搁到碗沿上没再拿起来。
“假药。”
“不只是假药。”季宁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手搭到桌面上。“黄芪掺沙土,党参掺野根,甘草发了霉。这些东西流到药铺里配成方子卖给看病的人,吃了不管用算轻的,吃出事来就是人命。”
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
“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垄断涨价是经济的事,查起来有道理可讲也有弯可绕。可卖假药是人命案子。太医院管药材品质是写在律令里的,不需要额外请旨,直接就能查办。”
季宁的背靠到椅子上。
“我准备两手一起动。”
怀瑾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等他往下说。
“朝廷这边走奏折,不走太医院的通令了,直接请御史台介入。御史台有权查地方官员渎职,徐正坤一个医署提举挡不住监察御史。”
“另一手呢?”
“青州那边让林启把证据直接交给当地知府。”
怀瑾放下碗。
“青州知府靠得住?”
季宁从桌下抽出一份旧文牒翻到中间。
“青州知府韩守一,长安五年进士,殿试二甲第九名。在青州任上三年了,前年有过一份密折递到吏部说青州药材市场混乱疑有地方官员介入。密折后来被吏部批了个查无实据退了回去。”
怀瑾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怎么弄到的吏部退回来的密折?”
“百川会在京城的分号替我查的。晚棠的人在吏部存档阁里找了两天才翻出来。”
“晚棠办事是利索。那韩守一这个人呢?”
“查过了,跟徐正坤没有交情。他是北方人,韩家在河北,跟青州本地的官场圈子搭不上。上任三年一直想动医署但苦于没有实证,那份密折就是他想动手的痕迹。”
怀瑾嗯了一声,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
“那就把证据送给他。有太医院的通令在前,他封仓查库名正言顺。”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承衍从院子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
“爹,凉州赵爷爷来信了。”
季宁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赵平安那歪歪扭扭的笔迹他闭着眼都认得。拆开来抽出两页纸。
看到第一页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笑了。
怀瑾伸出手。
“念来听听。”
季宁把信翻回第一页,一句一句地念。
“你问我师父当年遇到卖假药的人怎么处理的,我给你讲一件旧事。”
承衍搬了个小凳子挤到桌角坐下来,两只胳膊撑到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长安二十年的冬天,凉州来了一个卖药的贩子。挑着两箩筐药材沿街叫卖,说是正宗的秦岭附子。师父那天刚好带我去集市上买菜,路过他的摊子闻到味道不对。”
怀瑾端起粥碗又放下了,听得很认真。
“师父蹲下来翻了翻他筐里的东西,一个字没说站起来就走了。我跟在后头问师父怎么了,师父说那不是附子那是草乌。”
承衍的眼睛睁大了。
“草乌是什么?”
季宁朝他摆了摆手,接着念。
“草乌生吃有大毒,拿来充附子卖给不认得的人,轻的上吐下泻,重的要命。我当时就急了,说师父咱们得去告他啊。师父没理我,径直走到衙门口往里递了一张纸条。半个时辰之后衙役来了,把那个贩子的两筐药材全扣了。贩子跪在地上大声喊冤枉,说自己是正经药材跟别人进的货,一定是搞错了。”
怀瑾的手搁到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呢?”
季宁翻到第二页。
“师父站在衙门口没走。衙役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师父从筐里抓了一把出来掰给他们看,一味一味地讲。附子的断面是什么颜色什么纹路,草乌的断面又是什么样。讲了小半个时辰,围着看的人里有几个乡下来赶集的药农,连连点头说老夫人说得对这确实不是附子。”
承衍憋着劲没插嘴,两只脚在凳子腿上来回蹭。
“贩子哭着说自己不知道被人骗了,师父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季宁把信纸凑近灯看了看赵平安那行歪到要倒的字。
“师父说,卖假药的人比杀人的人还可恶。杀人的人杀一个是一个有数目的。卖假药的杀了多少人连自己都不知道。碰到这种人不用客气,先把他的药扣了再说。”
怀瑾拿过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眼角有一丝很淡的湿意。
“这话是她说得出来的。”
季宁把信折好搁到桌面上。
“赵大夫信末还有一句,他说师父处理完那个贩子的事之后回家路上跟他说了另外一段话。”
“什么话?”
“师父说,你扣了他的药只解了眼前的急。真正要解的是他背后那条链子。药材从哪里来的,谁告诉他这是附子的,中间有几个人经了手。一个贩子倒了明天还有第二个。你要把那条链子揪出来才算把事办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承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爹,太太祖母是不是什么事都遇到过?”
季宁把信收进袖子里。
“她没有什么事都遇到过。她只是每一件遇到的事都认真地办完了。”
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过一张空白的奏折纸铺到桌面上。
“别耽搁了。奏折今夜就写。”
季宁坐到书案前提起笔蘸墨。
怀瑾站在旁边,两手背在身后。
“措辞不要太急。假药的事实列清楚就行,不要加评论。御史台的人看了事实自己会判断。”
季宁落了第一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爹,奏折最后我想请陛下敕令御史台即日派员赴青州,会同知府彻查广济行假药案,同时将青州医署提举徐正坤暂时停职待查。”
怀瑾的手在背后攥了一下又松开。
“停职待查这四个字你写上去,太医院就不只是查药材了,是动人了。”
“该动了。药材的事和人分不开,不把徐正坤停了,他有的是法子毁证据。”
怀瑾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过旁边一碗凉透的茶。
“行。写上去。”
季宁一口气把奏折写完了,搁下笔的时候手腕有点酸。他揉了揉腕子,把奏折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吹干了墨迹折好装进封套里。
“承衍。”
承衍从小凳子上弹了起来。
“明天天不亮你把这份奏折送进宫。”
承衍把封套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很郑重的样子。
“送给谁?”
季宁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
“送给太子殿下。”
怀瑾抬起了眼。
季宁对上他的目光。
“上回面圣是因为通令需要圣旨背书。这回不一样,假药案是具体的案子,有证据有嫌疑人有受害者。太子理政日浅,可早晚要接手这些东西。让他来办这件事,办成了是他的功,太医院从旁辅助就够了。”
怀瑾把茶碗搁到桌沿上没说话,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你考虑得比我以为的远。”
承衍在旁边把封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爹,太子殿下要是问我这奏折谁写的,我说谁?”
季宁看了他一眼。
“你就说你爹写的。太子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不要多嘴。”